阮贞前世并不常做梦,一遭重生,却添了个多梦的毛病。
梦境多是她经历过的事,有些是幼时光景,有些是前世纠葛,清晰曲折,让人难辨是幻是真。
这一夜,大约是因为伤口痛得实在难忍,她又梦到了重生时看到的那幅画面。
伤痕累累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子清冷深邃。他向她露出一个笑,笑容不似同龄人那般无忧无虑,但透着专属于她的温暖和宠溺。
少年向她伸出右手,掌心里躺着一块血玉:“阿阮,这玉佩沾了白狼神的血,可保佑你逢凶化吉。”
“阿弃!”阮贞隐约记得他的名字,却对其他的事无比陌生。她奔向他,却发觉自己的步子很小,步履沉重不得章法。她恍然惊觉自己只是七八岁年纪,那少年虽比她高过一个头,也不过十岁而已。
她力不从心,但拼命拖着软弱的身子往前跑。她想拉住他的手,问问他是谁,他本该是她最最信赖熟悉的人,可为什么却缺席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那段记忆?
这一次的阮贞比重生时清醒坚定,她拔足飞奔,竟真离那少年越来越近。她狂喜地拽住他手,他的手掌干燥微凉,手心里的血玉则弥漫着暖意。
少年的眼神诧异了一瞬,射出让阮贞极熟悉的神采。她朦胧的睡意忽而消散,猛然睁开双眼,梦境中少年的双瞳与面前男人幽深的目光重叠,她的左手正被言寒铮紧紧握在手心里。
阮贞立刻抽回手,下意识摸上脖间挂着的玉佩,血玉的温度和梦中相同。
“你怎么来了?”她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已被她炙热的体温熨烤得觉察不到凉意。
言寒铮眨了下眼睛,那份难得的温柔神色转瞬即逝。他板着脸,显然仍在和阮贞怄气,但伸手自然而然地取下了她额头上的巾帕,丢入旁边的冷水盆中。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掠过,阮贞嗅到一股伤药的辛辣气息。她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发觉腰后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不止如此,她被子里的两条腿此时赤条条的,腿心的伤处涂满了清凉的药膏。
她重生那天,就被言寒铮以疗伤为由,扒了上半身的衣服,想不到如今又因为同样的缘故,连裤子都失守了。
阮贞纵横沙场,不拘小节,但此时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羞窘。她克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拼命唤起自己对言寒铮憎恨的情绪,可某些旖旎缠绵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往脑袋里钻,他修长的手指燃起的火焰,在事后将她点燃。
言寒铮换了巾帕回过头,就看到阮贞通红的脸。他蹙眉道:“柳怀冰配的是什么药?怎么又烧得厉害了?”
眼见他的手指又要落到自己脸上,阮贞心虚躲闪:“别碰我!”
她的害羞被他理解为抗拒,言寒铮心底那份疼惜夹杂着怒火,演变为更激烈的情绪:“阮贞,你到底发什么疯?”
她不让他碰,他就偏用两只大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将她牢牢按在枕上。阮贞感到头上一凉,沾水的巾帕胡乱蒙到了脸上。
受袭般的触感引发了下意识的反击,阮贞不顾腰伤,左腿已蹬开被子,踹向言寒铮的必救之处,男人的必救之处。
言寒铮及时握住了她的脚腕,面色黑如锅底:“我碰你一下,你就想害我断子绝孙?”
阮贞终于将面上的湿帕子甩脱,看到自己一条长腿被他以极羞耻的姿势夹在臂弯里。她怒斥道:“你放开我!我后悔了!我不想这样!”
言寒铮唯恐她乱动之下触到伤口,附身将她压得更结实了些:“你后悔什么了?”
阮贞因发烧头脑一团混沌,口不择言:“我后悔选了这条路,你说得对,我应该趁早自绝于人前以死谢罪,而不是这样不知廉耻地和你纠缠不清!”
言寒铮腾出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谁说你不知廉耻?”
“我为了保住性命投敌卖国,明知你有家室还和你不清不楚。我不止弃了声名,连脸面和尊严都不顾了。”阮贞声嘶力竭地耗尽了气力,沙哑的嗓音越发低沉,“我哪里还像个将军,分明是个妓子……我不如珊九……”
她这番话颠三倒四,但足以让言寒铮明白她突然的翻脸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感到心痛,却也破天荒地因为阮贞的话生出一股满足。无论她是恨是悔,她会因他而痛苦,便是心里到底有他一块位置。
他不会安慰人,只用大手缓缓拍着她的后背,直至她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他握着她的手,不想放开。
阮贞发烧时说的胡话,次日清醒后忘了七七八八。她强撑着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桌旁一口一口喝柳怀冰送来的粥。
柳怀冰替她诊脉后松了口气:“阮将军前夜烧得厉害,今天虽元气虚弱,但烧退了,伤势也在好转。王爷计划明日便班师回祈顺,将军的身子不方便骑马,便在后军马车里休息吧。车上也不免颠簸操劳,只能请将军忍一忍了……”
阮贞知道任由他说话不打断,柳怀冰能喋喋不休到夜里,忙打断道:“柳大夫,麻烦你帮我叫席辰过来,我有事问他。”
柳怀冰点头去了,临走前嘱咐她不要忘了吃药。
阮贞知道这药是非吃不可的,不敢再拿身子骨开玩笑。她掀开放药的食盒,一眼便看到药碗旁的一碟松子糖,不禁微怔。
她心不在焉地把药吃了,本想不动那糖,到底忍不住那甘甜滋味的诱惑,捏了一枚放进口中。这一吃便停不住口,待席辰进帐时,碟子已见了底。
阮贞噙着糖便又想起言寒铮。她明知他危险暴戾,却忍不住贪恋他的爱宠,就如同贪恋苦药后的糖,饮鸩止渴般越陷越深。
席辰轻咳一声,将阮贞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春暖的事怎么样了?”
席辰就怕她问这事,期期艾艾地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