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贞今夜不曾梦到那送玉的少年,却见到了刚刚历经的血腥场面。
她击杀诚王时,孤身一人,腹背受敌,当时一心求胜求生,未来得及恐惧张皇,事后,那些被忽视的画面却一幅一幅侵袭入梦。
四周的人潮越来越多,她击退一波,转眼又有更多长枪短刃前赴后继。
她终于追上了诚王,眼见他微丰的身躯距自己仅二十步之遥,可恨中间隔着人墙,她难以突破。
阮贞擎起长枪,将全身的力气尽贯于右臂。她将长枪高举,对准诚王,却因此门户大开,无数枪与箭落到她身上。
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命中目标,只渐渐觉得力不从心,四肢遍布伤口,血液缓缓渗出衣服和盔甲,一丝一毫地带走她的气力……
言寒铮睡得极浅,他被怀中人的颤抖挣扎惊醒,睁开眼看到阮贞冷汗涔涔的模样,便知她被梦魇住了。
他不知该怎么哄人,又不敢就此将她惊醒,只得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有我在,别怕,别怕……”
他怕弄疼了她,不敢真正使力,身子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竟比与人打斗还要耗费心力。
阮贞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她口中呜咽出声,如泣如诉,可惜他听不分明。
眼见着她恢复平静,睡颜重归安详,言寒铮松了口气,放开了对阮贞的钳制。
然而还没等他躺平,眼前便忽然一花,一记老拳正中他眼眶。言寒铮此次出征毫发无伤,他已有许久没和人打过架了,即使打架,也几乎从未让对方得手。阮贞的手捏起来很软,但拳头却很硬,言寒铮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痛得睁不开。
始作俑者双目紧闭,也不乘胜追击。她似是彻底放松下来,背转身子,静静地睡熟了。
阮贞是被冬翠的脚步声吵醒的。小丫头为她打了洗脸水,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叫姑娘起床,就被里间的阮贞叫了进去。
阮贞一觉黑甜,此时犹觉不足,茫茫然地瞪着冬翠瞧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
至于言寒铮留宿的事,直到她洗了一把脸,才猛然记起。
冬翠看阮贞突然一个激灵,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可是水太凉了?”
阮贞摇摇头,怎么也想不起来言寒铮是何时离去的。她将脸埋在帕子里,又是喜又是愁,一面庆幸言寒铮来回不曾被将军府上的人察觉,一面担忧他会就此熟门熟路、纠缠不休。
阮贞对外仍称伤势未愈,不需上朝。大军方得胜而归,正在休养生息的当口,也无需她入营操练。
她乐得清闲,在府上浇花遛鸟,可惜总有人见不得她安生,偏要来打扰。
门人报魏明山来访时,阮贞很想将他拒之门外。但上次魏明山对她提起阮家的冤案,虽不清楚他究竟了解多少,阮贞仍存着一丝希望,能从他这里得知一些信息。
何况她纵然惹得起魏明山,却不敢惹他身后的言寒铮。
阮贞换了见人的衣服,入前厅相迎,只见魏明山立在厅中与唐管家说话,身后摆了一地的东西。
阮贞笑道:“我原以为魏大人是来与我安宅,看这架势,倒像是要来这儿安家。”
魏明山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明山此行是受王妃娘娘所遣。这一半箱笼是阮将军在端王府居住时的家当,这一半是王妃娘娘、侧妃娘娘和两位夫人送给阮将军的乔迁之仪。”
阮贞自己哪有什么家当,除了被封骠骑将军时得的赏赐,其他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端王府提供。所以这一堆,都可以看作是端王府上的东西。
薛杳儿摆王妃的款儿她能理解,陆婉云与她多少有些交情,送礼也算应当。但那曾氏和柳氏与她素无往来,这会儿巴巴地送东西来,阮贞却觉得很有些棘手。
她对魏明山郑重道谢,唐管家叫了两个小厮,亲自指挥着将箱笼搬到后院去了,阮贞和魏明山对坐吃茶。
“魏先生贵人事忙,总不能是专程来与我送东西的。”阮贞耐不住好奇,主动问道,“可是端王爷有事吩咐?”
魏明山摇头道:“阮将军多心了。将军出征归来,加官进爵,明山理应来贺。趁着今日门前还算清净,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将军这里有的热闹呢。”
他所言非虚。
阮贞从初入祈顺时,便被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端王府上的庆功宴,她初露锋芒,击败叫嚣的龙锡元,先立了一威。后续宫宴上,她义正辞严,当众与钟离苍冲突,表明对寒照的忠心,又在皇上面前好生露了一脸。
如今阮贞出征归来,不费一兵一卒劝降金翼寨,又亲手断送了叛贼言光峻的性命,正是军威赫赫、前途光明之际。朝中百官对她原本多是轻视鄙弃,这会儿却皆转了风向,谁人不想到风头正盛的阮将军这里讨个面熟?
阮贞不擅人际往来,却知这些事不但躲不过,还是她在寒照的立足之本。
她淡然笑道:“阮贞不过端王爷与叱干元帅麾下一名小卒,魏先生太过夸张了。若论热闹,哪里还能热闹得过端王府?”
“今儿个怕是热闹不起来啊。请恕明山多嘴,阮将军今天最好不要去触王爷的霉头。”魏明山讳莫如深,低声道,“王爷前夜似乎遇上了仇家,吃了亏,眼睛被人打伤了,今日早朝都没上,一大早就叫柳怀冰去为他医治呢。”
阮贞一怔,言寒铮的仇家怕是有不少,但哪个有本事让他吃亏?
何况前夜……他不是在她床上吗……
凭她再怎么想,也绝猜不到是自己睡梦中得罪了这尊阎王爷。她忙道:“多谢魏先生提点,王爷养伤的时候,阮贞断乎不敢去打扰的。”
她巴不得他伤得重些,省得半夜总想着在她这里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两人又随意谈说了几句,魏明山终于提起了自己此行的正题:“听说阮将军身边那位珊九姑娘,出了事?”
阮贞心中蓦然一沉,这事她委实不想听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