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贞前世并未和她打过交道,今生也只略略见过两面,只知道她姓柳名笙,是言寒铮身边受宠的姬妾。
说是多受宠也未必,言寒铮虽对她的衣食住行格外优待些,却似乎从未在她院子里留宿过。
阮贞抬首向柳笙笑道:“先前阮贞借住王府,多有叨扰,竟不曾与柳姨娘专程打过招呼,实在是多有失礼。”
柳笙莞尔一笑,上前携了阮贞的手,显得极亲热的模样:“阮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将军不嫌奴家怠慢便好。”
她领了阮贞,不往前厅走,却将人带入了后丨庭:“今日王爷与王妃娘娘均不在府上,奴家一介姬妾,不敢妄自在前厅招待贵客。只多亏将军不是外客,如不嫌弃,不若去奴家院内小坐。”
阮贞早察觉到有异,薛杳儿不在,自有陆婉云这个侧妃来招待,柳笙特特地上来截了胡,定然是有话想说。
她欣然应允,果不其然,又行了一段,待二人走到花丛掩映处,柳笙忽收起笑容,正色道:“阮将军,柳笙自知唐突,但有一事定要让将军知晓。”
阮贞眼皮微抬,面上淡笑不改,等着听她的下文。
柳笙接下来的话,若放到前两日,真能让她吃一惊。
“阮将军可知道,清远的使臣龙锡元,死在了寒照?”
阮贞因早从陆泽方处得知了龙锡元失踪的消息,闻言好奇多于惊讶。连陆泽方都不知龙锡元的下落,柳笙一个深宅妇人,怎会如此笃定龙锡元的死讯?何况她二人素无交集,柳笙这番示好又是何意?
柳笙见阮贞不为所动的模样,只道她是不信自己的话,便咬咬牙道:“阮将军,柳笙对你绝无恶意。实不相瞒,我本是清远人,王爷的医师柳怀冰,正是家兄。”
阮贞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柳笙眉眼间的确与柳怀冰有五分相似。柳怀冰面容清秀,略带一丝女气,这张面孔放在柳笙身上,则美得恰到好处。
寒照女子五官端庄,清远女子身量娇小,柳笙的模样的确像清远出身。
阮贞忽然想起与柳怀冰初相识时,对方自然而然地唤她一句“阮将军”。若是二人是清远人,便好解释了。可凭言寒铮的谨慎,随身带着的大夫怎么可能有二心?柳怀冰与柳笙出身清远,他究竟知还是不知?
柳笙见阮贞依旧一脸疏离之色,略一思忖,想到了别处上:“阮将军,我虽名为王爷的姬妾,却与王爷并无夫妻之实。当日我与哥哥因家族生变,逃至寒照,机缘巧合之下,哥哥救了王爷一命,王爷为了报恩,才将我收为妾侍。”
她垂首,抿嘴一笑:“若阮将军以为,我因为王爷心生妒忌,那就大错特错了。将军对我毫无妨碍,我自然也没有戕害将军的理由。”
她这一番正经解释,倒让阮贞尴尬起来。她本无半分怀疑她争风吃醋的意思,如今倒像把这个罪名落实了。
柳笙续道:“我知道龙锡元与阮将军不睦,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寒照,清远必要追究,恐怕还会将这事推到阮将军身上。将军不可不早做防范。”
“龙锡元失踪一事并未大肆张扬,你又是如何知晓?你说龙锡元已死,可有证据?”
柳笙犹豫片刻,方怯怯地回应道:“我没有可以让阮将军看的证据,但是我所言句句属实,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龙锡元的……尸体。”
她提到“尸体”二字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这番做作更让阮贞生疑。
柳笙私自与她传信,看样子绝非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能看到尸体又隐忍不报,一直伺机到今日亲口告知阮贞,这份深沉心思,岂是寻常人能有?
她不相信柳笙此举没有私心。甚至说不定,龙锡元的死——如果他当真丢了性命——都跟柳笙脱不开干系。
阮贞念及此处,唯恐打草惊蛇,不再逼问她,转而与她谈些不要紧的闲事。诸如她和柳怀冰兄妹在清远时家住何处,为何流落到寒照,又是否有困难需要她帮忙。
柳笙看得出阮贞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她自己也是极沉得住的性子,知道阮贞对自己仍有提防,便将她所问的事一色一色慢慢说了。直到阮贞词穷,柳笙才悠悠地道:“我虽手头没有证据,但若将军想调查龙锡元一事,我可将将军带到事发地查探。只求将军莫要将此事告诉端王爷。”
她双眼水汪汪的,让人不忍拒绝:“我虽与王爷无夫妻之实,但毕竟依仗着王爷度日,他若知道我将如此大事瞒他,恐怕……柳笙今后的日子难以为继。”
阮贞还未回答她,就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是王府的张管事带着唐一鸣往里走:“阮将军,王爷回府了,正在偏厅相候。”
柳笙不敢再多言,忙自去了。阮贞去偏厅寻言寒铮,刚一进门,张管事便极有眼色地将厅门由外面关上了。
阮贞此行来端王府,本意是想将薛相国等送仆婢与她的事告诉言寒铮,向他讨个主意。然而刚刚与柳笙对谈了一阵,让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其他事上。
“言寒铮,你身边这些妻妾,有没有一个是你真心喜欢的?”
话一出口,阮贞自己先吓了一跳,这话她没资格问,可不知不觉间便溜出了口。
言寒铮紧盯着她,眼神幽深。
阮贞躲闪着错开视线:“是我僭越了,王爷莫见怪……”
言寒铮突然从座椅上起身,两步跨到阮贞面前,附身逼近:“你真想知道?”
“我只是……随口一问。”阮贞两侧的扶手被言寒铮用手撑住,他右腿在她身侧椅面上半跪着,她被禁锢在他身前的狭小空间里,头顶是他灼热的目光。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没有。”
阮贞微一错愕,抬头看他。言寒铮神情认真,看不出喜怒。
她抿了下唇,将刚刚与柳笙说的话拣着没要紧的说了几句:“柳姨娘说,你娶她是为了报答柳怀冰的救命之恩。”
“嗯。”言寒铮的声线不自觉地温柔下来,平素不怒自威的压迫力,此时化作沉静又热烈的期许,将她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