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秋娘子惊得尖叫一声,踉跄着坐倒在地。那死者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大堂上的仵作陈春生。
一个时辰之前,这个年轻人还生龙活虎地站在秋娘子面前,此时他却已满脸乌黑,身体僵直。秋娘子立刻想到,他这副模样,和钱大婶的尸体毫无二致。
两个抬尸的伙计听到动静,一齐转头看向秋娘子,其中身量较矮的一人蹙眉喝道:“老实点,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另一个高个的推了推同伴的胳膊:“跟她费什么话!还不赶快把尸体抬起来!”
“我可不敢碰!”矮个把同伴的手甩开,眼神惊慌地后退了两步,“你又不是没听见,这毒药沾人就死,小陈就是因为碰了那个老货的尸体才……要抬你自己抬 !”
高个戴着手套,正要把尸体往担架上推,听了这话,又犹豫着缩回了手。而在一旁听着的秋娘子早已魂飞魄散,她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而比这更大的煎熬来源于内心的恐惧。
发现钱大婶丧命后,她们几人都碰过她的身子,还是秋娘子和阮贞一起将尸体抬出牢房的。听他们的意思,难道她此时已经染了毒不成?
两个伙计你推我搡的,最终用脚将仵作的尸体踢上了担架,忙不迭地抬走了。秋娘子捂着肚子大喊道:“我中毒了!我不是凶手!快救救我呀!”
她喊得力竭,转而用手拍门,然而一抬手就不禁一个激灵。只见她原本白生生的一对纤手,此时十指却泛出了紫黑的颜色,秋娘子抖个不停,两眼一翻,竟就此晕了过去。
言寒铮正坐在李显东的房间里下棋。
李显东是寒照有名的国手,而言寒铮棋艺不过尚可,不多时便连输两局。到了第三局,李显东落子便多了些斟酌,僵持了一顿饭工夫,黑白子依然势均力敌。
言寒铮推枰笑道:“素闻李大人铁面无私,怎么今日这般举棋不定?”
李显东闻言,在心底暗啐了一口。他倒是想无私,言寒铮却亲自施压,害得他面对阮贞时束手束脚。他前两局胜得不费力气,第三局为了不让言寒铮输得太难看,才是真正花了工夫,此时一停,方觉出自己额头上已蒙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抿了一口茶,反击道:“传闻不可轻信,李某还素闻端王爷冷血无情,今天才知道王爷是个怜香惜玉的。”
他见言寒铮不为所动,忍不住续道:“即使如王爷所言,杀那女囚的凶手并非阮贞,可她身上毕竟还背负着清远使臣被刺一案,李某今日绝不可能将她交到王爷手上。”
“无妨。我也不是来带她走的。”言寒铮微微抬起眼,“我反倒要拜托李大人,接下来这段日子,让阮贞老老实实在刑部大牢里待着,绝不要放她离开半步。”
“这……”李显东不知言寒铮打的什么算盘,正欲再问,却听见门口有三人求见。
为首的两人一高一矮,全身白衣,是方才在秋娘子门口抬尸的两个。而第三个人,面上涂了青黑的颜料,看上去颇为吓人,正是仵作陈春生。
“抬尸”的两人摘掉面上的白布,神情如常,早无刚刚的慌乱。陈春生抱拳禀告道:“我们三个已按大人的吩咐,在那四个女囚牢门口分别转了一圈,演了一出戏。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卢氏在发簪里藏了解药,趁人不备偷偷吃了下去。狱卒已将卢氏铐起来关入重刑犯的牢房,听候大人发落。”
李显东微微一扬眉毛,冲言寒铮抱拳道:“王爷妙计。”
主意是言寒铮出的。他们将四人分别关押,在牢饭里放了让人腹痛的药物,碗筷上涂了青紫色的颜料。陈春生装死,让人误以为是碰到了钱大婶的尸体才会中毒,卢氏果然就此信以为真,自动露出了马脚。
李显东点头道:“好,搜干净卢氏身上,切勿让她服毒自尽!好生看管,我稍后便亲去审问。”
“已搜过了,别无其他药物,为防万一,我还给她灌了一碗麻醉药,现在她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陈春生回禀完了,犹豫片刻,续道,“其实不止卢氏……阮将军的反应也和其他人不同。”
“哦?”李显东问道,“怎么说?”
小陈挠挠头:“阮将军没吃牢饭,所以没有中毒的迹象,这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在她面前装死时,她毫不吃惊,好像早就看穿了这条计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装死装得不像……”
阮贞勘破李显东的算计,早在陈春生出场之前。
她并不饥饿,也就没吃牢饭,但是在接饭时碰了饭碗。当阮贞发现手心里略微带些青紫色,便留上了神。她将言寒铮的算计猜到了七七八八,又深信言寒铮不会害她,她也就不慌不乱。
李显东咂了一口茶,神色微妙地看了言寒铮一眼:“王爷和阮将军真将我这刑部大牢当作儿戏了。”
言寒铮轻笑一声:“只消能破案,大人又有何不满意的?”
李显东面上冷淡,心下却对言寒铮暗自佩服。不但略施小计揪出了杀人凶手,还至今都让曾远蒙在鼓里,从他口中诳出了程太师的名字。恐怕那个卢氏手中的毒针,即使不是曾远直接授意,背后也定与程太师有关联。
念及此处,李显东刚刚松了口气,心中又沉甸甸地压上了新的重担。
他挥挥手屏退陈春生等人,虚心向言寒铮求问道:“那位主儿手眼通天,若只是想置阮贞于死地,何需费这么多工夫?莫非连龙锡元的死,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言寒铮不直接回答,拍拍他的肩膀道:“女牢命案已破,本王不再过多打搅。李大人多保重,千万看住了嫌犯阮贞,莫要让闲杂人等与她接触,以免串供。”
他冠冕堂皇地嘱咐了一通,竟连阮贞的面都不见,就自行离去了。不止李显东云里雾里,连狱中的阮贞,等了一日都没见有人再来审问她,也不明所以。
真相明明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但钩上的鱼太大,反而让人越发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