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在格外嘈杂的环境里,男男女女簇拥着,头顶的灯光打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前一秒飘近自己的还是烟酒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这一秒却因为看清楚来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某个初秋的早晨,男孩子有点儿着急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带着些许宠溺的意味无奈地咧嘴一笑……
“嗨,陈越,好久不见。”娄异穿着贴身的白衬衣,大概是因为屋里太热,领口夸张地解开了4粒,手臂上随意地挂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金棕色的西裤也衬得他的腿比例优越,比五年前好看、成熟了许多。
“好久不见。”代替陈越回应的声音是毕恒,他从陈越的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娄异的手。
娄异先是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缓缓移动自己的目光望向毕恒,眼底泛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却等对方确认自己的态度后立马换上了得体的笑容,“毕恒。”
夹在他们你来我往的敌意间,陈越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匆匆分开了两人的手,刚想对娄异说点什么,对方正好也因为她的举动转头过来带着笑意看着她,一时间,陈越又被这张熟悉的脸扰乱得方寸大乱,愣愣地说出来——
“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娄异似乎没想到陈越的这句话,瞳孔不可抑制的震动了一下。
其实这也不符合陈越这些年来的行事风格,只是娄异的脸近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自以为修炼好的盔甲一下子散落在地,就想捧着一颗真心到他面前,一遍一遍哭着问他——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陈越。”毕恒没有情绪的音调把陈越从回忆的漩涡里拉了起来,“娄异是Moon公司新签的男演员。”
听到公司名的时候,陈越颇为震惊地回过头来看着毕恒,毕恒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娄异背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陈越朝那边望过去,一个身材姣好的成熟女人正端着高脚酒杯向她示意。
Moon吗?一个境外的神秘娱乐公司,说它神秘,是因为它的崛起太迅猛、太无迹可查了,两年前包揽了当年所有热门影视作品、综艺作品的投资,一年前在参投项目的基础上制作了年度最成功的电影作品,而电影作品里的演员全都是新面孔,且简单的电影宣传后立马销声匿迹,无数经济公司想要挖人的、娱乐项目想合作的、商业代言想要邀约的……统统都停在了Moon的前面——我们的艺人暂不接受任何商谈。
当然,陈越那么熟悉这家公司,无非是每月和姜辰的公司例会上总会提到,之所以对他们那么在意,也是因为业界传闻Moon的所有艺人都是真正的人类!陈越一次又一次被公司业务部门央求帮忙辨认艺人的身份,但说实话,AI爱豆发展到现在,单从外表上来看与真人无异,而Moon所有的艺人都没在任何能展露真人性格的场合下出现,抓住一些微乎及微的细节进行判断,陈越一直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毕恒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呢。”娄异嘴角扬起了一个不太经意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一如既往?陈越疑惑地蹙了蹙眉头,但是也没有想要在此刻追根究底,“所以,娄异你现在过得还不错,是吗?”
缓冲了复杂的情绪区,陈越无不诚恳地望着娄异提问道,在五年的时间里,陈越固然对娄异有过许多复杂的消极情绪,但更害怕的是,他独自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度,被病痛折磨,放逐自我般得活着……
娄异态度温和地点点头,在他们三个少年好友重逢的短短几分钟内,这是娄异第一次散发出友好的信号。
陈越安慰地笑了笑,眼前的他看起来身体健康,谈吐间也比以前成熟,看来是在受伤后得到了不错的照顾,想到这里,陈越甚至忍不住感激地望了望Moon的老板。
“不过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们公司就让你陪他来吗?”
陈越刚想问这是什么场合?酒吧门口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吆喝声,在人们的簇拥中走进来的人,饶是陈越这样的娱乐圈边缘人都十分眼熟,华生兰导演,一个年轻却颇有天赋的华裔导演,时隔2年,他要开一部新作……想到这里,陈越看了看周围的人,眼尖地在角落里抓出了几个眼熟的明星和娱乐公司老板。
“谢谢大家。”华生兰打开虚拟放声系统对大家说,“不过今天咱们不说正事,只管开心地玩,今晚的所有开销都算在我身上!”
回应这阔绰的发言是大家捧场的欢呼声,毕竟来这里的人谁也不缺这夜场的钱,不过是让这位年轻导演开心罢了。
“说是玩,其实是在默默观察大家放飞自我以后的可塑性罢了。”娄异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在现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能勉强听清的也不过是陈越和毕恒两个人。
“他也不喜欢刻意送上门去的人,现在这位死定了。”毕恒说完便轻笑了一声。
他们三个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华生兰身上,在他说完话之后,大部分人都散去了各自成团地喝酒聊天玩游戏,只有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拿着酒递给了华生兰,华生兰看看酒又看看人,看看人又看看酒,最后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径直离开了,只剩下那个年轻的男孩维持着递酒的姿势尴尬地站在原地。
陈越的余光瞥见娄异和毕恒同步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陈越向身边的这两个人问道。
先有所反应的是毕恒,轻轻把陈越的椅子一转,顺着这个姿势,看起来陈越的整个人都被拢在了毕恒的怀中,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彼此留有礼貌的余地,“听说他这部作品是爱情题材的。”
“呵。”娄异也坐到了陈越旁边的转椅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腿上随着不知名的节奏敲打着,双眼带着柔情般的水波望向陈越,嘴里却说着完全不搭边的话,“所以你觉得展现你撩妹的手段就能向导演证明你的可塑性?陈越你造机器人的水平还就这样?”
毕恒似乎也没被他激怒,只是把手从陈越的椅子上拿开,自己也坐在了陈越的另一边,看着娄异,“所以Moon的大明星有什么办法呢?”
娄异似乎在思考,眼神并没有真正聚焦在陈越身上,陈越也从两个人的对话里多少了解了情况,这是一场特别的演员试镜会,看似是一场圈内party,实际上是坐在角落里的导演用鹰一般的眼睛扫射全场,找到他觉得最适合角色的人。
“那么导演的角色是怎么样的?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应该都有做好功课吧。”陈越整理情况道。
“听说是一个穷小子追在富家女身后的故事。”
陈越听到这个简介简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导演自己抑郁不平的青春。
“不是富家女,是个乖乖女学生,在校园暴力和家庭暴力的双重压迫下想要杀人,男主角救赎了她。”娄异更正道。
一个救赎的故事?陈越喝了一口面前的冰啤酒,整个人浑身打了一个颤,然后突然站了起来,在娄异面前像一只遭遇危险的猫一样绷紧了身子,握紧了拳头,直愣愣地盯着他。
娄异被陈越这么盯着,也没什么动静,虽然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他的疑惑,但实际上他的肢体语言是一动没动的,反而是一旁的毕恒紧张地站了起来。
“啪。”
陈越的这声巴掌实在太过清脆,一瞬间整个酒吧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三个人这边。
但是陈越很沉浸在状态里,完全没被这过多的目光分散注意力,打完以后仍然双眼通红地瞪着娄异,心里默数到10,才拿起包转身就走,就在这个完美的时间点,毕恒也上场了,一把按住她的包,两个人交汇的眼神一个愤懑,一个哀伤,陈越看着都想为毕恒惊人的反应力鼓掌,等她用力扯出自己的包往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毕恒在跟娄异说着什么,不过她也没法儿仔细去听了,毕竟到这份上,自己应该完美退场了。
当陈越一口气冲出酒吧,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才彻底从刚才的情景剧里回过神来,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她抬起来一看,已经红透了,不敢想象娄异的脸会不会在明天肿成两个大,想象着他猪头的样子,陈越还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心酸也涌了上来,刚刚那一出说是为他们搭戏也说得过去,但是那么用劲的一巴掌大概也是自己想要解气吧。
“走吧。”没一会儿毕恒也从酒吧里出来了,没多说一句废话就带着陈越上车了。
“所以后面你们两个怎么处理的?”陈越还是好奇,忍不住想要打听。
“娄异那小子也是绝,居然顺势就来一句——‘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真相的’,你品品这味,啧啧。”毕恒模仿娄异也是惟妙惟肖,“不过你这巴掌下来也太八点档了吧,也不怕剧情走偏。”
“故事总是会放大冲突和痛苦的,是狗血八点档,还是戳人心扉的共情回忆,无非是看你们两个表演者如何拿捏情绪的度,一个被穷小子日日爱慕跟踪的好姑娘,被带到这个环境里,要么是第一次来,反应肯定也是讨厌,要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来得轻车熟路,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么她的痛苦发泄向他最爱的人……”陈越说到这一愣,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根,一瞬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脑海里想到这个点子后,第一反应是扇了娄异一巴掌,让他做了男主角,而不是同公司的我吗。”毕恒说之前开了天窗,风急速灌进来的声音把他说话的声音冲散成零星的音符,如果陈越不想回答,也有很好的理由可以拒绝。
“只是也很想打他。”陈越没有逃避毕恒的问题,“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见到他?”
“这有什么好使用疑问句的,”毕恒打趣道,“我的计划本来就是要演一部电影打开新市场,出山的华生兰是最优的选择,拜托姜辰动用了许多关系才得知了刚刚那个选角会,加入的时候花了点功夫从负责通知时间地点的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越对于毕恒的话不置与否,就刚刚她见的场景,那里少说有一二十个演员,如何打听到娄异,不是他神通广大直接要到受邀名单,就是他的目标一直只有一个人,“这么多年来,你也一直在调查娄异的去向吗?”
迎接陈越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长到她忍不住在车上打了一个瞌睡,等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她家楼下,毕恒也没叫她,只是在一旁等着她醒来,陈越看了一眼毕恒,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便收拾了东西下车,潦草地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陈越。”
在陈越打开门前的一秒,坐在车上的毕恒突然喊住她。
“娄异回来了,你就要回到他的身边了吗?”
陈越转过身来,看向车的驾驶座,但晚上的光线真的不太好,无论她多么努力都看不清毕恒的表情,但毕恒这话实在是问得太奇怪了,仿佛是谁把她从娄异的身边抢走了,而此刻回来的娄异确实也很像要复仇的基督山伯爵,越来越多的疑惑把陈越包裹了起来……
“毕恒,五年前娄异的消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要想太多了。”毕恒避开了陈越的问话,踩了一脚油门转眼就消失在了陈越的眼前。
陈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没动,脑海里是今天的娄异和这些年来刻意避开她的毕恒的画面零碎地重叠在一起,五年前娄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舞台意外之后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恢复成如今的样子,并且加入野心勃勃的Moon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