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异的杀青足足比毕恒晚了两天,但剧组拍完他的戏份就可以算是集体收工了,在一片鲜花掌声中,娄异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局促,华生兰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出来,拉着娄异对大家表示了感谢以后就速速溜了出来,两个人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宁颂跟我说你以前是个爱豆?”
华生兰选择娄异的时候,并没有对他从小到大的事进行详尽的调查,只是在剧组闹出那么多风波后,跟宁颂吃饭时才偶然知道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内容。
娄异点点头,猛地吸了口自己的烟,然后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又觉得烟头就这样扔在地上不太好,便弯腰匆匆捡起找了一个就近的垃圾桶乖乖按分类给投了进去。
华生兰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有意思,这个男人看起来成熟稳重,但跟他相处久了,时不时你又能发现他身上天真稚气的一面,复杂的矛盾感是成为一个好演员的基础配备,他越发看好娄异。
“我还以为您知道。之前听说您不喜欢启用明星,也不喜欢机器人,只喜欢用人类演员,最好还是跟白纸一样的新人,所以去面试的时候我一直没抱太大的希望,后来知道结果的时候很惊讶。”娄异不紧不慢地走回来,然后默默在华生兰的身边找了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
“惊讶?不是惊喜吗?”这话是反问句,华生兰对自己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呵,高兴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你不仅选了我,还选了毕恒,几乎打破了自己的所有原则,难免让我把个人的欢喜放在了疑问的后面。”
华生兰一只烟抽毕,也学着娄异的样往地上一坐,“原则?那些都不是我的原则,只是我的喜好,选你和毕恒的原因很复杂,但就结果来说,我不反感和你们合作,甚至还有点儿期待这部电影上映后,大家对你们的评价。”
演员在拍戏的时候只能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在这一块儿上,娄异觉得自己完成得还不错,至于整部电影的成片效果只能有赖于导演的把控,不过华生兰在年轻一辈里面是出了名的天才型选手,出片量少却相当高质量,他都这么说了,想必这部电影只可能带来荣耀。
“不过你知道最终说服我启用你们两个的理由是什么吗?”华生兰突然想起了什么,坏笑着问娄异。
娄异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一度以为是在餐厅里的那段戏剑走偏锋地征服了导演,或者引起了导演的注意,以至于他想挑战一下启用这么浮夸的演员们。
“我不是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叫你来剃头吗?”华生兰越想越好笑,后来干脆不忍了,直接笑出声来,“这个电话我也一模一样地打给过毕恒。”
娄异记得这件事,那天一大早他人还没睡醒就被一通陌生的电话给吵醒了,对方二话不说就要他来为新电影剃头,娄异大概是打从心底觉得剃头有啥啊,直接就要剃头的地点和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约了哪一部电影吗?
“毕恒那边就比你复杂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机器人的原因,电话明明打给了他,还能瞬间接通他老板,把我的身份和电影的情况问得清清楚楚不说,还打着剃头影响他商业价值的旗号想跟我讨价还价,就在我打算直接挂电话的那一秒,毕恒开口说‘好’,让一直滔滔不绝的他老板直接愣住了,我就觉得这孩子还有点意思哦。”
“嗯,毕恒不是会在乎这些事情的人。”娄异想到以前比赛的时候,无论他想往他们两个的队伍里塞什么人,毕恒都不会反对,他并不是那种害怕自己利益被伤害的人,所以现在仔细想想,那个时候站在病床边看着自己,无论姜辰说什么都不反驳不解释的他,真的很不对劲。
“说起来,别人拍电影都是越来越累,我发现你是越拍越精神啊,刚进组的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是当时不太适应吗?”华生兰说完还学了一个娄异经典走神的表情。
娄异看着华生兰模仿出来的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在Moon接受治疗和学习的这几年,他接触的人要比想象得少很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医生和老板,连方越都被诸多借口阻截在医院外,那些名为“锤炼”的训练让现在的娄异有很大的怀疑,而且停药以后的精神状况渐佳连导演都看得出来,看来这个药物的影响比自己想象中大,也许回去以后该让陈越帮自己检测一下药物的成分,不过这些事当然无需一一跟华生兰解释。
于是娄异拿出一副“突然想到”的姿态,非常好奇地询问导演:“那您拿剃头考验我们,是因为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直接抽掉一段的转移话题的手法,娄异也是使用的相当大胆熟练,可能是问到了华生兰想要畅所欲言的部分,他几乎不疑有他地马上开口:“那当然啊。”
娄异成功转移了华生兰的注意力,然后顺便听了一场电影圈内的八卦,关于华生兰第一次想启用明星试试,却因为剃头问题惨遭滑铁卢的故事,华生兰几乎是全程翻着白眼跟娄异讲那个明星是如何哭诉自己的头发有多重要,为了头发宁可放弃电影来着,华生兰还因为这个人确实适合他这部电影的角色,苦哈哈地求了一下,结果对方更蹬鼻子上脸,直接要求华生兰为他改变角色设定。
“是不是不可思议?!”华生兰气呼呼地反问娄异。
娄异无奈地笑笑,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打破了我对明星仅存的认可感,所以后面你才会听到我不用明星一类的传言。”
其实听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娄异在想,有些人大抵是太幸运了,一直没有机会学习分辨机会难得与否的能力,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唾手可得,于是他所有关于“失去”的概念都可以等同于“舍弃”,只是太多了,于是自己主动划掉了什么,同价值的选择还很多,有什么好停留、执着、遗憾的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华生兰起身拍了怕裤子上的灰,看到娄异还仰着头望着天,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月亮已经急不可耐地出来了,两个人之间也有了那么点离别的气氛,华生兰随意地挥了挥手表示再见,他也真的相信他们会再见面的。
陈越和李子星在听到姜申的名字以后就愣在了那里,这样跟神话似的人物居然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子的朋友?!哦不,跑题了,到底这些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虽然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符合五人定律,但大家的朋友圈也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吧。
“季洛叔,你坐你坐,你好好给我们讲讲呗。”还是李子星先反应过来,推着季洛就往他屋里走,三个人一起找了舒适的地方开始了一段想想也很漫长的故事。
“我,你爸,孟希,赵一心,姜申,还有娄异的妈妈方越是高中同学来着,姜辰是姜申的亲弟弟。”季洛边讲边对陈越和李子星的惊讶的神情感到疑惑,一脸“我以前居然没有说过吗”,或者“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娄异的妈妈?”陈越一说完就想起来了,怪不得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季洛就一副跟娄异妈妈是旧相识的样子,“你们是关系不好吗?我记得几年前你们见面的时候气氛好像不是很好。”
“嗯……”季洛犹犹豫豫地开口,“倒不是我跟她关系不好,其实是……你爸跟她关系不好,而我跟你老爸是发小,自然也看不惯她。”
“我爸?”陈越对这群中年人的故事愈发感到迷惑了。
季洛本来从没想过要跟陈越讲这些陈年旧事,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季洛也不是什么遮掩的人,从小到大对待陈越的态度也是把她当作独立的成年人来交流,于是就撇开那些琐碎的小事,把他们之间大概的故事都告诉了陈越和李子星。
季洛和陈越的爸爸陈意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们两个一起考上了S大的附属高中,不过陈意之是学霸,季洛是有钱的学渣,从小镇来到陌生的S城,却因为一场意外的逃课,结识了年少时最真挚的一群朋友——孟希,赵一心,方越,还有姜申。孟希和陈意之一样是个学霸,当然看他现在留校S大任教就知道,赵一心和方越是两个好热闹的,总喜欢一起组织大家干点“为非作歹”的事,至于姜申……
“至于姜申……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怎么就跟我们这群人混到了一起。”说到姜申的时候,季洛像是回忆起一个特别不切实际的梦,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在季洛回忆里的姜申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在小镇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笑起来眼睛像深潭水在阳光下泛起了久违的光,身材也是高高瘦瘦跟纸片似的,季洛和赵一心总恐吓他,说随便就能把他折断,他听完总是温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大家忍不住叫着好可爱,然后扑上去捏他的脸,成绩也很好,进跟在孟希和陈意之后面,也因为他们三个逆天的成绩,这个小群体许多荒唐的行为也被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过去,不过真的让姜申在学校里名声大振的还是那一次的校园晚会,为了给突然拉肚子的方越救场,姜申带着自己的吉他就这样上场了,在此之前只有朋友们有幸听过,而在这之后,他的命运、他们的命运都悄然被改变了。
“后来你爸和孟希考上了S大的AI研究专业,方越和赵一心也进了S大的其他专业,我嘛实在懒得读书就出来做生意了,姜申也出道当明星了。”季洛似乎是想起了之后的事,深深地叹了口气。
“后来你们为什么就没联系了呢?”照理他们该是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在陈越幼年的记忆里,除了季洛,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人来找过她的爸爸。
“其实那段时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但大家确实是在姜申去世以后渐渐没的联系,姜申本来就是我们团体的核心,没了他,我自然是跟你爸混在一起,孟希和赵一心走得更近,方越嘛,其实她跟你爸在一起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甩了你爸,我问了好久也没撬出一句话来,再然后……没有了你爸,我就完全跟他们失去联系了。”季洛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回忆过过去的事了,也很久没去正面想过自己的至交好友已经去世了那么多年,他的女儿都已经是二十多岁亭亭玉立的模样,自己也守着对他的承诺活到了现在。
陈越把手覆在季洛的手上,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季洛的眼圈红红的,却似乎因为岁月太长,没有眼泪可流了。
“那姜辰你们都认识吗?”
“认识的,姜申其实经常会带着他,不过那小子对自己哥哥的占有欲也太强了,不喜欢我们任何一个人碰姜申,性格也阴沉沉的,反正我很不喜欢他……后来也没有联系了,不过说实话,我去做生意以后,跟他们读书的人思考方式差太多了,除了跟你爸住在一起,其他人基本都在那个时候就断了联系了。”
虽然季洛不知道姜辰是陈越的老板,但姜辰一定知道陈越是陈意之的女儿,受季洛照顾,还有娄异是方越的儿子,他也知道毕恒一直在找的人就是陈越的爸爸……但他什么都不说,躲在这幕后究竟是想干什么?
陈越的脑海里混乱的信息一直堆积,她忍不住紧紧闭住眼睛,让这些人的关系尽量清晰地交织在自己的头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