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姜辰突然松开了拳头，笑着走近了方越，似乎想要悄悄地说，但偏偏用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好，我带你去，但是方越你说陈意之有东西留给你不是很可笑的假话吗？当年抛弃深深爱慕着自己的恋人，独自前往异国迅速的结婚生子。如果没有你的打击，陈意之就算有旧疾，会走得这么早吗？”
陈越看着姜辰附在方越耳边说话，视线却停留在自己身上，就很清楚这个家伙在发出的是恶魔的低语，于是她二话不说地走上前去，拉住了微微有些颤抖的方越的手，然后直视着姜辰的眼睛要求道：“那你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了。”
姜辰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陈越，我以前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陈意之的孩子，如果是你想看你爸爸工作的地方，出于人伦我也会满足的呀，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是么？”陈越的语气显然是不相信的，一个会把自己的性命，还有娄异的性命放在他逐利目的之下的人，听他讲人伦太可笑了。
“走吧，姜辰。”方越也紧紧回握住了陈越的手，因此发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强势，看不出她刚刚被姜辰一句话就打击到动摇的内心。
姜辰无所谓地一耸肩，带着众人出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转身向一个隐秘的角落走过去，那里有着姜辰的私人电梯，别说陈越不知道了，恐怕除了姜辰和他历届贴身助理以外，整个公司都没有人知道这座大楼有地下四层，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电梯快速而安静地下降着，没有人说话，姜辰对即将前往那里似乎也有一些心情不好，等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实验室的破败程度比陈越想象中的还要差，虽然所有机器上都蒙上了白布，但是随处落的灰怕是有一个手指头那般高了，至于味道的话，因为空旷，只有一股没有人气的尘土味，娄异走过来给陈越拉开她的防尘设备，才放她往实验室里走进去。
陈越从接近这个实验室开始就没来由地紧张，心跳得十分快，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娄异紧紧跟在陈越身后，时不时警惕地看看四周，然而除了他们一点生命体都没看到，姜辰早早地在电梯口就停下了步伐，一脸阴郁地表示自己不会再往前走了，方越也跟着他们走到了门口便停了下来，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
陈越轻轻拉开一个白布的一角，却因为没有料想到重量停下了动作，娄异见状立马替她掀开了一整片白布，尘土飞扬间巨大的工作台慢慢显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陈越的爸爸一直是个腼腆内向的人，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不太会提出什么要求，这里的一切也是姜辰当时扫了一眼他们家的实验室，然后大概照搬过来的，只是多添了些性能优越的机器，当时陈意之看到的时候，还很惊讶的说“你有钱吗？辰辰啊，你别做坏事换钱啊”，真是啰里啰唆的，姜辰望着这重新显露出样子的实验室在心里这样想着这个人，这个渐渐跟姜申一样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记忆的人。
陈越的手轻轻滑过工作台的每一角，渐渐找回了很多年前跟在爸爸屁股后面熟悉的感觉，忍不住又笑又哭，娄异在一旁看着觉得怅然，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安静地把剩下的白布都掀开，然后把主机工作台给整理出来，等他搞定一切才把陈越叫过来，陈越恍恍惚惚地走过来，按着娄异的安排坐在电脑前的时候，所有的行动还像个傀儡似的，娄异没办法地叹了口气，站在陈越身后，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的头放松地靠在自己的肚子上，轻声安慰她道：“陈越，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你也好好地长大了，现在让爸爸看看你多厉害了吧！”
娄异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温温热热的，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陈越平复好心情主动拉开他的手，他才略微感觉到有点僵硬地松了松手指。
“谢谢。”陈越小声地说。
不过虽然电脑过了这么多年还可以顺利运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但没过一会儿两个人就都看着屏幕愣住了，一上来就是一道要输入的密码。
“靠……”娄异看着输入密码的框框忍不住骂了一句。
陈越倒是很冷静地再次点击了一次屏幕，结果出现了一句提示——
我拥有世界上最最贵重的宝藏的时间。
“宝藏？”娄异疑惑地念道。
陈越没有附和娄异的疑惑，因为她已经愣住了，然后手指放在键盘上又拿起啦又放下去，最终下定决心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娄异看着陈越奇怪反复的动作，刚想询问这串数字是什么，四周的墙壁却突然变成了可显影的电子屏幕，声音和画面一下子出现的时候，不仅是娄异吓了一大跳，实验室门口的方越、甚至是远远站在电梯处的姜辰都惊讶地望向这边。
三面墙上同时出现了陈意之微笑的脸，他的声音也仿佛就在耳边一样——
“你终于来了呀，我的宝贝。”
陈越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为了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她拼命拼命地屏住呼吸，现在墙上这个笑着的人跟陈越记忆里的画面重叠起来，那个人曾经无数次抱起她，再把她轻轻抛向天空，在她咯咯笑的时候，无不温柔地说：“你是我此生得到过的最贵重的宝藏。”
那串密码是陈越的生日。
娄异走到陈越身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好呼吸，“陈越，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陈越边哭边点头，看着电子屏幕上说完这句话就暂停的陈意之好一会儿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处找寻接下来播放这条影片的密匙——然后在主控台旁边一个手掌模样的图形正闪闪发着光，陈越将自己的手摁下去，陈意之就继续开始讲话了……
“啊，越越的手果然长这么大了吗？”陈意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象着我们成年的越越手应该会有这么大吧，这样冒险设计了！你会不会觉得老爸很不靠谱？”
陈越哭着点点头，对面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了一样，含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着。
“越越，爸爸虽然要离开你了，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AI设计师，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到这里，因为还有个孩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不像你有季洛在身边，他会好好长大吗？所以，我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最后的礼物……”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陈意之说的是毕恒了，原来那道密码锁着的既不是重要的文献资料，也不是足以摧毁毕恒的炸弹，而是……给毕恒的礼物，圣诞礼物。
“我不知道找到这里的你是否已经知道了爸爸当年的所有事情？你会支持爸爸的决定吗？如果你跟爸爸选的一样，就去找一个叫毕恒的机器人，我在他的程序里设置了一道密码，密码是我和我所有朋友相遇的日子。”陈意之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想起了很好的回忆，笑得轻松了许多，“解开密码后你会发现那是一套非完全体的代码程序，现在的版本足以让毕恒像一个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但是我设想中的完整体，他不仅能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还能不断修正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真正像一个人一样，会成长会改变，也就是说，他将拥有独立的大脑思考能力。”
陈越忍不住吃惊地看着自己的爸爸。
“除了没有心跳声，真正成为一个人就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也是我对他的期许。”
“真正成为一个人……”娄异跟着陈越的爸爸默默复述道。
“越越，我相信此刻坐在这里的你一定能完成完整体的，但是，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爸爸都尊重你。还有……爸爸……爱你。”
屏幕熄掉以后开始有无数运行的程序被自动启动，陈越爸爸提到的数据统统自动现形，姜辰激动地跑过来却被方越一把拦住，“意之说了，让陈越自己做决定。”
姜辰狠狠地瞪了方越一眼，焦急地望着陈越，一定一定要跟你爸选择同一条路啊！
而陈越却在无数电子设备的运行声中如同失神一般地坐着，回想刚刚他的一言一行，突然说道：“他真的是一点没变啊，叮嘱了一大堆，都是跟AI相关的……”
娄异蹲在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任谁都能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见到爸爸留给自己的话，谁不希望全是对自己温情脉脉的叮咛，而不是有点类似工作安排的意思，“陈越……你跟你爸爸真的很像呢。”
“嗯？”
“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是这样的吗？你的全世界也是围着机器人转啊。”
“呵，是哦。”陈越稍稍舒心了一点。
“而且，我觉得你爸爸很爱你，也很信任你。”
陈越疑惑地看着娄异。
“虽然他只有最后很别扭地说了一句‘爱你’，可是从这个影片开始，他的眼神就骗不了人，当时的他是怎么样想象着长大的你，然后录下这段话的，一定又开心又难过吧，开心地想象自己宝贝女儿长大的样子，难过自己不能亲眼看到她长大……”
“……他是这样的心情吗？”
娄异温柔地点点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是这样的。”
陈越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终于在最后一刻终于忍不住扑到了娄异的怀里呜呜大哭起来，像任何一个失去至亲的小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