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羽笑微微的:“麻烦您,再多几支。”
老太太又剪了几支。她也不吝啬,专挑花形大而饱满的,单单十几支,就满满当当铺满了桌面。
“够了吧?”她用袖套抹了把头上的汗。都是刚才数落他累的。
元伯羽还不太满意,反正这里有这么多,他就试图再争取一些:“再——”
可老太太不干了:“臭小子!你当我这些花是天上掉下来的?得寸进尺了还!”
“我出双倍价钱,三、三倍……”这种在别的地儿很好使的话,元伯羽说得有些颤颤巍巍。
甄家哪会在乎价钱?人家的家产遍布世界,早就连元家都不看在眼里了。
果然,老太太挥了挥手,耷着脸说什么都不剪了。
“她就喜欢花。”元伯羽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甄夫人,麻烦您——”
他长了张很有异性缘的脸,平时在生意场上杀伐,也不太用得上,这时候对着一个奶奶级的老太太撒娇,却是无法可想之下硬憋出来的技能。
谁叫江一然对着许安晏车顶的那堆花流口水?
从关天泽给他发来的照片里,他快被她这种女性本能气死。
不就是花吗?买!
老太太累了,就没有什么欣赏美色的少女心,光瞪着他,嫌他牛嚼牡丹!
“不会送花就听我的!别整得跟个暴发户似的,明天说这花是从我这里拿出去的,我都嫌寒碜。”
元伯羽无计可施,只好乖乖收声。
老太太扶着腰收拾那些剪下来的花,他看着赶紧上去帮忙。
于是边帮忙,还继续边听唠叨:
“送花呢,是很有学问的。要花衬人,人又不抢花。最好能做到和她的身高体重合衬,堪堪一束满怀,抱着不累赘,看着也好看。再进阶一点,是先看好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样的妆容,根据她身上的颜色来挑花的颜色,不是什么衣服抱着粉玫瑰都好看的。”
元伯羽受教地沉默点头。
“最烦就是有些没品位的暴发户,上来就999朵玫瑰,俗不可耐!而且送了还生怕别人不知道,还特别喜欢拍照发网上。结果一个女孩子和那么大堆花站在一起,就伸个头露个脸,你说人家是看人还是看花?”
元伯羽犹豫了一下,清清嗓子低声说:“甄夫人教育的是,我都记下了。不过现在她在医院里,我是想多买一些,给她布置病房。”
老太太的手停下了。
她扭过头,皱眉:“探病用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元伯羽张了张嘴,您这从头到尾的,也没让我有机会说呀。
“唉!”甄夫人又嫌弃地啧了他一声,立刻连修剪荆刺叶子的方式都改了。
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那些玫瑰,让元伯羽都捧着,又把他带到了工作间。
“阿杰,给我送半打桔梗,半打绿色康乃馨,还有一些满天星过来。对了,再拿两支百合。”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很快把她要的花送到。
是时,她正专心把玫瑰插进一个花篮里,换了个方向,继续说教。
“你江姑娘什么病?”
“出了点意外,受了点伤,”
老太太是南方人,说话偶尔还是会带点南方娘家的腔调。她嘴上说着元伯羽不长进,追不到人,可还是会拿“你江姑娘”来代指江家两个女儿中的那个。
让元伯羽听得入耳极了。
再被数落也没了脾气。
“病房里的花呢,也不必弄得满房间花团锦簇的,适当的点缀才有重点。”
“是。”
“而且花这东西,剪下来就是死物,放多少现代的营养剂都只能徒留其表,其实里面的华彩很快都会凋零。所以如果有心,应该天天换,别想着送一次,就能给人家管三天。”
元伯羽乖乖点头:“好。那我明天还来。”
老太太没说话,把玫瑰都插好后,拿过新送来的花继续插起来。
元伯羽抿唇。
老太太没骂他得寸进尺,自然就是默许。
最后老太太拿起那两支百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元伯羽想了想:“是要祝我们百年好合?”
结果又遭到了啐骂:“臭小子!你先追上人家再说这话吧!我给你搭这两支就是为了好看!”
“是。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唇角逸出一个浅浅的涡旋。
最后一个妍妍盛放的花篮出现在他面前,既高贵大方,又娇艳可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凡俗。
元伯羽看着花篮,都不敢想自己会有这么幸运,幸运得都有点感动:“甄夫人,谢谢您。”
老太太撇撇嘴:
“我是看在你一直这么专情的份上!你们这一辈,这么多家的孩子,也只有你来我这里买花,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年纪,送的都是同一个女孩。其他那些天天想拿我的花去泡妞的货,以为想买就有?想得美!”
元伯羽被她说得,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没有她说的那么好,他也很不成熟,爱闹脾气,所以他和江一然才在这么多年里,总是不停错过。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把握回去面对的会是什么局面。
他顿了顿,忽然冒出个微笑,笑容灿烂得耀眼,竟把见多识广的甄夫人都晃得眼花了一下:“您还没见过一然吧?”
年近古稀的老太太定了定心神,粗声粗气地答:“小时候见过一次,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就是邋遢了点,一看就是家里没人管。怎么了?”
她边说边看着元伯羽掏了手机出来,在上面滑动了几下,接着献宝似地递到她面前:“现在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您看看。”
甄夫人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嗯,出落成大姑娘了。”
“后面还有。”元伯羽站到她身后,伸手给她滑,“看。”
他从小到大,从被元家大房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当过小孩。小的时候是小大人,大了就要比同龄人心智更成熟。
而他所有遇过的人里,只有甄夫人在把他当小孩。
在别人眼里,他好像天生就该什么都懂。只有甄夫人眼里,他好像就哪哪儿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