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像长辈似地数落他,而不是只会给他指派任务;会教他道理,而不是叮嘱他要时刻记得保护弟弟;会跟他说暖心的话,而不是警告他如果弟弟在外面出了岔子他也不用回家了。
在这里短短的几十分钟,他身上一直背负的担子似乎被暂时抛卸到了一边。
她给予他的,是个长辈的关爱,甚至是亲人也没有给过的温暖。
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个正常的人。
他手机里的江一然多不胜数。从照片到视频,还有之前每天的早安问候。
看到最后甄夫人实在忍无可忍,把手机往他怀里一塞:“哎呀烦死了!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还硬往我嘴里塞狗粮合适吗?!”
元伯羽收回手机,笑眯眯地看着老太太气得通红的脸,终于有扳回了一城的成就感。
“是,对不起夫人,我错了。”他低下头,很诚心地致歉。
致完歉,又抬起头继续笑得得意:“但是您还没说,我江姑娘还算好看吗?”
“好看啦!”甄夫人白他一眼,理理头发,又恢复雍容,“姑娘呢,是长得不错,和你看起来也很配。不过,照说你们都好到这份上了,怎么就……啊?”
元伯羽的笑容一僵。
甄夫人以过来人的姿态又白了他一眼,冲他挥挥手:“既然拿了花就赶紧送去。不抓紧时间花都谢了!”
“是。”元伯羽提起花篮,恭恭敬敬地道别,“那我走了,您多休息。”
老太太继续不耐烦地又挥手。
他转身走了,结果没走两步又被叫住:“对了,明天你别来这么早啊!今天是我起早了。”
“好。”他又回头,笑着点了下头。
回到医院。
刚走近住院部大楼,元伯羽就发觉不对。
刘揽在大厅里,一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大少。”
“怎么回事?”
刘揽说:“江小姐的大哥来了,还带了人,一来就要我们离开。”
元伯羽本来还挺兴奋的脑子忽然“嗡”的一下,没想到江昊天竟然来了。
耳边还听到刘揽断断续续地说着:“……本来是不想走的,小关爷说江小姐还在里面,我们这样和她的家里人起冲突不好,所以我们就先让一让,等您回来了再决定。”
现在又只有他江家人是她家里人,而他,又不是了。
他的内心觉得极度的讽刺,茫然得想笑。
注意力停留在江昊天那边,嘴上却问的是:“那现在其他人呢?”
“现在大家都在外面大堂,要么就在昨天的休息室里。”
定了定神,他才点了个头:“天泽处置得对。”
刘揽安了心,赶紧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那你怎么在这儿?”元伯羽打量着他,可问题还是问得心不在焉。
“您手机可能是没电了,打不通。我得下来等着您,免得待会儿上去觉得突然。”
元伯羽拿出手机一看,确实。
他点了个头,往电梯走。
他一回来,刘揽就有了主心骨似的,整个人都活了。
他们穿过大堂,走向VIP的电梯专区。
刘揽跟在边上,脸上现出兴奋的表情:“大少,待会儿上去,我们怎么办?”
元伯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也很淡:“他们上面几个人?”
“跟我们的人数差不多。”刘揽仔细回忆,最后确定,“我们少一个。”
元伯羽嘴角挑起一丝冷酷的笑:“干得过吗?”
刘揽眉眼抬高,面露惊讶:“大少,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这里平时啥都没干,本事都生疏了?干得过吗?太干得过了!别说那些小保镖,就是上次在阿富汗,我们小队五个人遇上他们一个中队——”
忽然面前走过一个护士,他还没等元伯羽咳嗽,立刻收了声。
等人走过去,他赶紧低头向元伯羽道歉:“对不起,大少。低调低调,我老忘。”
等进了电梯,元伯羽才淡淡地说:“想念战场了?”
刘揽两手都拿着东西,也没法抓头,只好盯着地板,有些迷茫:
“我也不知道。就最近,最近老觉得有点怪。回来之前那阵,我就特别厌烦,特别想离开,特别想念不用打仗的日子。觉得每天能睡个好觉,三顿饭都吃得安心,比什么都好。可是现在回来了,呆了这几个月,好像又渐渐不自在起来……您说这是不是犯贱?不光我,好几个都有这感觉。”
元伯羽没说话,心里却知道这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得去和他们的心理辅导师好好谈一谈。
但面上,他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问:“刘揽,你不是想有个自己的家吗?”
刘揽又笑,露着大白牙点头:“对,就像唐克斯那小子说的,就是死了也有人能来接骨灰。”
元伯羽的心忽然重跳了一下,竟觉得这是很甜蜜的话。
是啊,他如果死了,骨灰能交到江一然手里,他说不定死的时候脸上都会带着笑。
“有适合的人选了吗?”他看向刘揽。
刘揽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又盯着地面:“其实吧,我特别羡慕大少和江小姐。你们两个多幸福呀!”
“幸福?”元伯羽以为自己听错。
要不是这是他的人,而且是说话基本不会转弯,耿直得要命的大兵,换了个别的什么人,他甚至会疑心他是在讽刺。
“对啊。”刘揽照旧直来直往的,“你看你对江小姐多好,平时就不说了,昨晚听说她进了医院,立马就丢下一切赶过来了。今天一早还去买花。”
他们这些大兵说话有个习惯,注意的时候会用尊称,说得高兴了,会连称呼都改了。
战场上分长官和士兵,下了战场都是生死过命的兄弟。兄弟不分尊卑。
元伯羽被他的话弄得有点懵。
难得他竟然有感觉到自己没听懂这些兵说话的时候:“你是想说她幸福?”
刘揽还是咧着大白牙。女人就是男人共同的话题,现在他居然还能跟大少讨论这个。兴奋得他忽然就像兄弟一样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揶揄:
“难道你不幸福?”
元伯羽竟被问得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