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老爹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俯身查看亚兰维。
摸着亚兰维的额头,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怎会这样?不是因为冷热交冲,他的头,似乎受过重伤……”
“所以说嘛!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小胖子松了口气,立即撇清关系。
桑德老爹抚在亚兰维额上的手,隐隐发出乳白色的光芒,但亚兰维依然昏迷,老人勃然大怒,“该死的臭蟹壳!什麽破神术,又不灵了?晨曦教会那帮懒神,定是又渎职了……”
陡然,一道优雅而又有些做作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懒神?臭蟹壳?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麽不敬诸神啊……老混蛋,永远是老混蛋。可爱的人,不管多老,都是那麽可爱。”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一袭淡紫色的长袍镶着繁复的金缕线,袖子部位镶着红黄两色宝石组成的狼头标记。
“公爵大人!”艾瑞立即单膝跪下,桑德老爹皱起眉头,脸色很不好看,“勇武的菲尼克斯公爵、英明的领主大人,永远不学好的小流氓!你、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菲尼克斯公爵挑了挑眉,轻松地笑着:“巧合,纯属巧合。这是你的小孙子吧?前几天,遴选骑士前,我偶然聆听了这小家伙的祷告,老混蛋啊老混蛋,你的大名,可是一再出现在他的祷告里……”
这位领主大人调侃之余,很没贵族风度地朝艾瑞挤了挤眼睛,“尽管搭配使用的修饰词很不光彩。你这位前圣殿骑士,到底是怎麽教育孩子的?太失败了!”
轻哼了一声,桑德老爹飞起一脚,将艾瑞踢了个跟头,小胖子迅速爬了起来,疼倒是不太疼,但怀里摔出一个小木雕,雕的赫然是裸女。
艾瑞面不改色地拾起雕塞进怀中,站直了作昂首挺胸状,眼见珊妮的画像也同时掉了出来,刚好滚到公爵脚边,却是不好立刻跑去拾回了。
桑德老爹怒哼一声,准备继续收拾这个不争气的孙子。
菲尼克斯公爵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拥抱桑德老爹,“老友啊!这麽多年不见,你难道不打算请我喝酒吗?教导孩子嘛,我比你有经验!来吧,我来教你!”
桑德老爹奋力挣开老朋友的拥抱,“该死的臭蟹壳!小流氓能教出什麽来?还不是小流氓!你那宝贝儿子?早听说了,黄袍神棍!没出息!”
咒骂声中,他推开木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公爵随手拾起脚下的画像,展开一看,有些惊讶地看了艾瑞一眼,“你画的?手艺不错啊。”
桑德老爹闷哼一声,不屑地瞥瞥嘴,“他哪有这本事?是这孩子画的……雅克,我刚认下这孩子。”
“哦?你这滥好人的脾气还是改不了啊。”公爵看着脏兮兮、湿漉漉的“小乞丐”,悠然笑了笑,“不过,的确画得不错……还真巧啊,我正在找这麽一个小孩呢。这小子,说不定能帮我点小忙……嗯……很小的忙……”
“珊妮!”陡然,亚兰维大叫一声,醒了过来,昏惑的目光四下一转,“这……这是什麽地方?”
眼下,他的脑中一阵剧痛,一时茫然不知身处何处?迷糊中,用的竟是精灵语,公爵陡然扬眉,“你……会精灵语?”
糟糕!露馅了!亚兰维瞬间清醒过来,不禁暗暗叫苦,“会、会一点……呃……跟一位吟游诗人学的。”
“很好、很好……非常好。”公爵仔细打量着他,缓缓点头,凑到桑德老爹耳边低语,“老混蛋啊老混蛋,恐怕,我要借你这乾孙子用一用了。”
菲尼克斯公爵的城堡“风影堡”,屹立在近海的一座小山上。
站在城堡高处的亚兰维,可以远眺东边的无垠海面,以及西边的广阔平原。
灿烂的金色光辉,冲破云层洒向大地,昼与夜的分隔线,在海洋与大地上推进,所过之处,无论是碧波隐隐的海面,还是浅绿荫荫的原野,都彷佛突然有了生命,绽开绚烂的笑颜。
恍惚间,亚兰维彷佛又回到了精灵共和国的首都。
在那里,绿谷精灵看不到草木的枯萎,也看不到鲜花的凋零,晴朗的星空,甜美的流水,广阔的大地、自由的子民……
此刻眼前景色虽美,又怎比得上那诸神赐福之地呢?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建筑,格调还真不是一般的差!亚兰维暗暗地摇了摇头,人类,果然是个没品味的种族!
在风影堡里漫步,亚兰维怎麽都遏制不住叹气的冲动。
这些日子以来,亚兰维已经知道,自己身处塔鲁克帝国东境的莱尔地区,菲尼克斯公爵,正是莱尔领主。
176年后的今天,精灵共和国早已消亡,而背叛盟友的银月精灵帝国“丽日芳汀”也没什麽好下场,在盟友灭亡之后仅仅四十多年,他们也被人类联军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只不过,“丽日芳汀”拥有不少海外殖民地,银月精灵还能避难海外,而作为内陆小国的精灵共和国就惨了!
据说,至少六成的绿谷精灵殉国,幸存者大多沦为奴隶,能逃往海外的不过近万人,灭族的结局似乎已难以挽回。
塔鲁克帝国,正是当年灭掉精灵共和国的三大人类国度之一,亚兰维那些被俘的同胞,大多成为这个国家的奴隶。经过人类百余年的压搾后,能够存活至今的绿谷精灵奴隶,已经很少了。
不过,自己遇到的这位人类领主,心地似乎还不是太坏。
不但找高阶牧师,帮自己这“乞丐”治好了伤,还一再保证帮忙找珊妮……在花园里漫步的亚兰维,暗自思忖。
菲尼克斯公爵那晚与桑德老爹通宵夜谈,终不能说服老朋友告别隐居生活,就连公爵想带走艾瑞训练一段日子,桑德老爹也极力反对,但当公爵提出带走亚兰维,帮他治病并寻找妹妹时,桑德老爹终於让步了。
“找你妹妹?没问题!”对桑德老爹刚刚认下的这个孙子,公爵很感兴趣,这等市井语言,堂堂的领主大人居然脱口而出,“老混蛋的孙子,就是我的孙子。”
只是,亚兰维到这城堡已有十几天,这位领主再没提过帮他寻找珊妮,倒是一再考察他的精灵语以及绘画功底。
亚兰维隐隐觉得,公爵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似乎与自己的这两项“特长”,有着莫大的关系。
“带有海腥的晨风,总是令人神轻气爽。不过,孩子,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应该多休息。”正思忖间,公爵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亚兰维急忙回身行礼。
礼没行完,他的动作便僵住了──下意识的,他用的是精灵的礼节,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人类平民面对领主时,该怎麽表示敬意?想改过来都不行。
“你居然懂得精灵那套繁文缛节?也是那位吟游诗人教的?”公爵微觉诧异地望着他,亚兰维只能选择点头。
公爵若有所思地看了亚兰维一会,“雅克。桑德,你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嗯……我有件小事,需要你……”
陡然,凄厉的惨叫,远远从东边传来。
只见原本一脸闲适的公爵,脸色微变,当即横穿草坪,快步赶去。亚兰维略一犹豫,跟了上去。
菲尼克斯公爵在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前停了下来,紧紧跟着的亚兰维立刻判断出,这多半是公爵独子科南的房间。
黄得发黑的杉木房门上,难得地饰有华丽图案,正中间的天使浮雕尤其精美,在风影堡这十几天里,他已多次听人提起,这位科南少爷是极度狂热的晨曦信徒,为了信仰问题,曾一再和父亲发生冲突。
“科南!你怎麽了?”公爵的大声询问,证实了亚兰维的猜测。
没有人回答,只听见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从紧闭的房门里飘出,带着说不出的惊恐,甚至绝望。
仆人早被少爷的惨叫所惊动,但却没有一人靠近这个房间,只是在远处观望,而公爵只是叹了口气,并不打算斥责仆人的失职。
……没有足够实力的人,不适宜推开这道门,打扰一名狂信徒的修行,尤其是他这位宝贝儿子的修行,是要以血为代价的。
即使公爵本人也没有直接推门,他抄起旁边的青石花盆,狠狠地砸向房门。
霎时,砰地一声巨响,青石花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而潜藏於花盆的斗气,也同时震开了房门。
公爵大踏步进门,随即又迅速退了回来,他的袍袖燃起了几处火苗,嘟囔了句什麽,公爵周身上下斗气勃发,扑灭了火苗。
房门一开,陡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亚兰维从门外窥探,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床上痛苦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