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丽尔的声音如微风拂面，却又隐藏着坚定：“冥修教派一直宣扬：盲信诸神、服从诸神便是自套枷锁。对自由的渴望，应该如同呼吸一样，是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几千年的时光中，这种信念薪火相传，教派也越来越『离经叛道』，提倡自由表达、自主选择，进而鼓吹民选政府、公民权利。自从冥修教派锻造出第一个公选议会国家，就几乎没有哪个神只站在我等一边了。”
“公选议会，居然真的起源於冥修教派……”雅克当年在精灵共和国倒也听过这个说法，只是一直认为这是精灵帝国的污蔑罢了。
“所以说，那些神棍的宣传，还真是够成功的。现如今，人人都把冥修教派和邪恶联系到一起了。在凡夫俗子看来，『无所不能』的神只自然是正义的。”阿格纳斯讥诮地道。
雅克无言。
“要知道……”阿格纳斯声音突然嘶哑，说不下去了。
伊德丽尔微微一怔，凝神看了死亡骑士几眼，突然变了脸色：“阿格纳斯！你，你怎麽了？怎麽变得如此虚弱？”
阿格纳斯闷哼一声：“沉睡之前，好歹再帮徒弟一把。茉伊拉掌握了『混沌』、『虚空』两大圣印，应该很快就能进入圣域，这样我也好睡得安心点。”
“你……你别动！”伊德丽尔抢上前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凝起蓝色光球。
“别浪费你的医疗神力了。”阿格纳斯原地消失，随即出现在另一边，“我的问题，自己解决。”
伊德丽尔轻轻摇头，凝视阿格纳斯。
目光交接，阿格纳斯声音转柔：“这一次，晨曦诸神的图谋，一定不简单。卡萨那老东西，很不容易对付。你，一定要小心。”
伊德丽尔还没回答，茉伊拉已冲了进来：“老师！你……你怎麽……”声音里已带着哭腔。
“哭什麽！注意听！”阿格纳斯以命令的口吻说，“如同一颗石子丢入湖水激起的涟漪会波及到远方彼岸，你的选择，将影响整个世界。别小看你自己！『地火之子』所承担的责任，不是你想像的那麽轻松。”
“我才不要什麽责任！我也不要什麽力量了！只要老师您……”
阿格纳斯充耳不闻，转向伊德丽尔：“来吧，芊曜，让我们一起飞舞。让后辈们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绚烂。”淡淡的一对光翼，在他背后悄然展开。
伊德丽尔凝目看着他，蓝眸雾气空蒙。
眨眨眼，雾气略散，她终於微微一笑。
一点蓝光在她眉心亮起：“愿我们的灵魂得到解放，愿我们的思念得到永恒。”略微沙哑的声音，语气很是平淡，但她的嘴角分明在轻轻颤抖。
两人之间，升起淡淡的雾气，蓝色光点朦朦胧胧，恍如星光。他们的动作，如流水般柔和，伴着优雅的旋律。
柔溪暖流，葱林嫩草，玉镜银光，缥缥缈缈。就像是，千年未醒梦。
这一刻，彷佛永远。
狩 望
沈 刚
夜晚的森林，漆黑而又寂寥。
冷月偶尔从浮云背后探出头，轻轻抚摩着这片沉寂的土地。空气中，混合了青草的清香和溪水的湿润气息，四面一片静谧，偶尔能听到慵懒的虫声。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婆娑的树影中，两匹白马轻轻嘶鸣，他们的主人牵着缰绳缓步而行。
大多数的绿谷精灵都不喜欢在黑夜出没，但雅克却是例外。
长夜的寂静、星光的轻柔，都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在他的记忆中，只有早已逝去的母亲的怀抱，才能与这苍茫夜色相媲美──温柔、清冷，而又满溢着宽容。
“雅克，千万要记住，不能让仇恨占据你的灵魂。”伊德丽尔立定脚步，再次叮嘱：“不能让自己的鲜血变得冰冷。”
“我明白。”雅克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珊妮的离去，就犹如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裸露在你的灵魂上。”伊德丽尔沉声道：“可是，逝去的终究已经逝去，不可太过偏执。”
“是的，我明白。”
“你啊……别沉迷於仇恨，也不要一味追逐力量。”美目凝视着眼前的青年，伊德丽尔喟叹，“无限强大的力量，不过是庸俗的慾望。人，总是被形形色色的慾望所驱使，究竟是臣服於慾望？还是选择抗拒？正是面对慾望的一次次选择，改变了生命的轨迹。”
“镜魅的力量，我不会乱用的。”言不由衷地许下了承诺，雅克嘿嘿笑着，“你说得对，与其相信无限强大的力量，还不如相信被称为『感情』的东西。”
伊德丽尔凝视他半晌，终於微微一笑，纵身上马，飘然远去。
“她的最大弱点，就是同情所有的生命。”陡然，清冷的声音从雅克的身后传来，“悲天悯人、过分善良，这是失败之源。”
雅克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殿下啊……人家好歹帮了你的大忙，你也不现身送别一下？”
“没心情。”茉伊拉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雅克不禁又探叹了口气。
这些天，在死亡骑士的倾力帮助下，茉伊拉已如愿掌握了“虚空”圣印。然而，眼看着老师陷入长眠，她几乎再没有笑过。
“现如今，我倒是可以理解，为什麽你这小蚂蚁一心急着报仇了。”沉默了好一会，茉伊拉冷冷地说道，碧眸悠悠眺望着远方，眼神如冰。
“殿下！你、你可别乱来！”雅克吓了一跳，设计暗算阿格纳斯的可是晨曦教皇，这哪是他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伊德丽尔说得对，慾望会成为堕落的深渊。”一缕曙光穿透树林，落在茉伊拉脸上更显阴晴不定，“但她忘了，正因为有各种慾望，生命才会绚丽多彩，奔放自流的生命，岂能事事忌惮、步步留心！”
雅克乾咳了声：“暂时，只是暂时忍让！咱们还不具备足够实力……”
“够了！”茉伊拉怒声打断，雅克长吁了口气，调转开目光落向远方。
放眼望去，只见阳光在树林里穿行，肆无忌惮。晨风中，灌木、花草、兔子、刺蝟……都打开了话匣子，“唧唧咕咕”的声响无处不在。
“我饿了。”茉伊拉静立了一会，瞪着雅克，语调平淡。
……饿、饿了！雅克立刻想起菲戈说过的话：千万、千万不能让殿下饿着！我们可爱的公主殿下，一旦饿了就会发火、就会发狂！正常情况下，她还是勉强可以讲讲道理的，可万一不幸饿了……
“咳咳……城东新开了一家烧烤小店，味道不错，要不我们……”额头冒汗，雅克乾笑着建议道。
“你自己难道没手吗？听说这一带的鸟儿肉味不错。”茉伊拉一探手，“惊羽”闪现，“唔……弄点野味！”
雅克见状微微一愣，“惊羽”的主体剑刃仍是透明无色，但靠近剑柄的部分却是银光闪耀，比以前多了十几片细小的金属银羽。
只见茉伊拉手腕一震，银羽悄然弹离剑刃，激射而出！
霎时，一阵光影交错，树叶簌簌中，十几只麻雀“缓缓”落下，直挺挺地摔到面前，而在树林上空，千百只鸟儿惊飞而起，雅克心下凛然，突然有了一种时间变慢的感觉。
茉伊拉的“镜滞术”，本就能够干扰身周的时间流逝，看她刚才露那一手，似乎在这方面又有所精进，连续掌握“混沌”、“虚空”两种圣印后，她的实力真不知究竟强到了什麽地步？雅克暗忖，看样子若论打架，这辈子多半是斗不过这小魔女了……
看着地上被银羽削成两半的麻雀，茉伊拉大皱眉头，嘀咕了几句，满脸不高兴地将“惊羽”剑柄举到唇边，抿唇一吹。
霎时尖利的啸声响起，几欲刺破耳膜，只见林上惊飞的鸟儿登时哑了嗓子，转眼间犹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拾起几只小鸟细看，虽不见半点伤痕但都已死透了，雅克不敢耽搁，前后奔走，挑了几十只肥肥的麻雀，麻利地去了鸟羽、开膛剖肚，旋即就着溪流洗涤乾净，再用去了皮的柳树枝穿成一串，放到火上炙烤起来。
──烤麻雀，本就是雅克最美好的童年回忆之一。虽然绿谷精灵大多认为烤麻雀太过残忍，但他和贪嘴的妹妹却乐此不疲，对雅克而言，那滋味，是情感与美好回忆的完美结合物。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常常拉着妹妹的手，跑到林中拿弹弓打麻雀，然后将那些可怜的鸟儿扔进火里，乐呵呵地听着“滋滋”的油响声。只需几分钟，麻雀就成了一团焦黑，剥去表面的糊层，里边便是暗红色的细腻肉丝，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耐心地洒上细盐，看着亮白色的盐粒融入麻雀肉，兄妹俩便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