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汝当何往
叶知拙2018-08-27 16:452,699

  住着分期付款的房子,开着分期付款的车子,特别是当失业、失恋、找不到工作、还不起贷款等各种问题接踵而来的时候,宋涛感觉自己的这一辈子注定要永远与各种分期付款绑定了,而且永无出头之日。

  “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这句话是宋涛的同事兼好友代春望曾经给他的忠告。话糙理不糙,宋涛现在想起来,觉得真是人间至理,朋友诚不我欺。

  不过话说回来,道理这东西,其实是后悔和痛苦的催化剂。因为人往往都是在作死之后才会领悟到当初嗤之以鼻的各种道理。而领悟之后,心情反倒要比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还要糟糕。

  一想到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一下子从人生巅峰跌落至谷底,而且接下来他还得一个人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宋涛就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没有栽跟头之前,宋涛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

  大学毕业之后就进入了一家世界500强的外企。两年之后当上了部门主管,年薪20多万。由于业绩突出,他还得到了公司高层的认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升职。

  可问题就是偏偏出了一点意外——他为另一家公司当商业间谍,窃取本公司的商业机密。

  被发现以后,他丢了工作,还被列入了同行业人力资源的黑名单。也就是说,像他这样有“污点”的人,其他公司只要查到了他的历史,就不会录用他。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严厉的惩罚,导致他的前途一片灰暗。

  其实,如果他踏踏实实地工作,完全可以过上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生活。只是他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变膨胀了,导致他后来做了商业间谍。

  那么他为什么会膨胀呢?首先还得从“面子”说起。

  在外企工作,要特别注意形象,要具有职场精英的气质,说白了就是面子。

  什么是面子?面子都不知道,还怎么在外企混?

  西装、领带、衬衫、皮鞋你得有吧?学生时代那一千多块的你就别穿出来丢人现眼了!买什么牌子?越贵的越叫牌子,没上一万块你都不好意思穿!

  手表、皮包,那可是男人的标配,不买名牌,怎么对得起你那一万多块的西装?

  再说其他的配套设施——车你得有一辆吧?好马配好鞍,豪华商务车一抓一大把,只要是排得上号的,便宜点也无所谓,关键是要开出去有面子!

  车有了,房子也得有。你要是把车停在你那几千块钱一个月租来的老小区路边,让公司里的人看了还不得笑话死你!装逼就得装到底,装得半生不熟的,自己看着都觉得膈应!怎么的你也得买一套中档小区的房子吧?可别嫌贵,赶上房价一涨,甩手就卖,少说也能赚个百来万!到时候再换一套更贵的,嘿,倍儿有面子!人家看了,都会竖起大拇指说:“嘿,这人真有钱!”

  一举两得,既有面子又能赚钱!这就是男人的面子,没有面子,你就甭想在外企混出个人样来!什么,现在的工资还买不起?真是老土,现在谁还傻到用自己手里的钱去买车买房?信用卡啊!贷款啊!分期付款,就你现在的工资水平,每个月还那么点钱还不容易?这才叫做理财和投资!过去的那一套消费观念赶紧扔掉,不然你都赶不上时代的末班车······

  这就是宋涛在外企受到的影响。当然,外企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群众里面总有那么几个装逼分子,这些人不但自己爱装逼,还喜欢教唆别人装逼。宋涛就是受到了另一个爱装逼的主管的影响,才开始膨胀起来的。

  在虚荣心的驱使之下,宋涛开始包装起自己来。不管多贵的东西,该买就买,另外他还贷款买了房子和车子,过上了住中档小区、开商务车的中产阶级生活。

  一切都非常顺利,就差一个女朋友了。

  果然,好运连连,他在公司的一次酒会上,认识了他的女朋友黄爱玲。

  黄爱玲在一家银行上班,身材火辣,非常漂亮。见宋涛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有房有车,而且前途无量,于是很快就答应做了他的女朋友。两人很快就同居了,过上了幸福甜蜜的生活。

  宋涛当时感觉自己已经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代春望见他又买房又买车的,就不失时机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一下子购置了这么多重资产,还得养女朋友,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宋涛得意一笑,底气十足地说:“不用担心,压力不大。”

  他早就算过账:以他现在的收入,还房贷和车贷绰绰有余。再说了,他很快就能升职,到时候年薪就能翻一倍,这点贷款算什么?

  代春望见他不听劝,就说:“反正你还是悠着点儿,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很快就尝到苦头了。

  黄爱玲喜欢买各种箱包、衣服鞋子、香水和化妆品,宋涛每次都是有求必应,通通买买买,刷刷刷!没想到黄爱玲一刷就刷上瘾了,每个月光是信用卡就得还一万多。再加上房贷和车贷,每个月总共要还三万多。

  宋涛的那点工资当然经不起这么花,很快他就感受到每个月还款的巨大压力了。

  俗话说:“穷则思变。”人处于困境之中的时候,就会想办法改变现状。特别是当有人主动提供机会的时候,哪怕是去做坏事,只要有好处,他说不定也会铤而走险地去做。

  正当宋涛为了每个月的巨额账单而发愁的时候,另一家公司私底下联系他,表示如果他能帮他们窃取一份商业机密的话,就给他一笔十分可观的报酬。

  宋涛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是难以抗拒的利益诱惑,另一方面则是背叛自己的公司。他纠结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

  由于他当时的财务状况非常糟糕,他最后还是决定当一回商业间谍。

  结果可想而知,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不但失业了,还没有拿到一分钱,更可怕的是,他的事情传遍了整个行业,所有人都在议论他。

  黄爱玲见机不对,急忙提出了分手,还冠冕堂皇地用“你没有职业道德,不值得信任”为借口。

  宋涛这才看清了黄爱玲的真实面目,但他也没有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要怪就怪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转让房子和汽车,希望可以把贷款还清。可倒霉的是,房子和车子在二手交易市场上一直无人问津。

  现在,宋涛住在这套中档小区的房子里,开着这辆商务车,一想到还有两百多万的贷款要还,自己又断了收入,他连跳楼的心都有。

  这几天,他一直在家里疯狂地给各个公司投简历,可是毫无例外都被拒绝了。因为人家能查到他的黑历史,谁还敢用他这样的人?

  他看完最后一封邮件之后,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Quo Vadis。”他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这句话是他读大学的时候从一本哲学书上看到的,意思是“汝当何往?”

  在他看来,这句话是对人生终极意义的追问。在此之前,他一直把这句话当成哲理来看待,可是现在再想起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受命运的拷问。

  “我该怎么办啊?”

  他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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