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茗薇不知道,这殿室的下面还有一间暗室,此时季华裳、楚戈、柳士铭都在这里,过了一会儿玄清子也从观外的密道摸了回来。
季华裳没想到曲茗薇竟是因为一个元配嫡女的身份如此恨着她,应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只是曲茗薇藏得太深了,她一直没有发现。
“你都死了,还想怎样?我多烧点纸钱给你,你说好不好?”
“不过你的确可怜,一生短短十六载,没有人真正爱你。你因为柳安而死,可他根本就连你的容貌都记不清,他爱的是我。他以为贵妃娘娘看中了我,我不得不做这王妃,而伤心欲绝。”
“但那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寻短见,他还说要去说服你,替我出嫁,还说贵妃一定会满意这样的改变。你看他也觉得我比不上出身高贵,我又何必在乎他,送他上路好了……”
季华裳看向不远处的柳士铭,六十多岁的老人,短短三年未见,却仿佛老了十几岁。当年的丧子之痛从未远去,此刻他双眼微含热泪,一手紧握成拳。
谁都没想到柳安并非自尽,而是被曲茗薇设计逼迫至崩溃,再借机杀死的!
“这就是真相,您不觉得当年轻易毁了一个无辜的女子,太轻率了么?”季华裳低声冷然道。
“老夫……”
柳士铭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习惯了惜字如金,而这时却是因为太过痛苦再说不出更多的话语,一切都化作一声长叹。
季华裳眼眶微红,真正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她到底无法做到绝对冷静,她也不可能完全原谅柳士铭。
于是,季华裳看向了楚戈,楚戈也正看着她,他眼中微微一动,对着她微微颔首。
楚戈知道季华裳一定还有话对柳士铭说,这些话在柳士铭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看来是不能接受的,而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只是一吐多年怨气罢了,说不准还会招惹一些厌恶和麻烦,甚至能惹得柳士铭和他反目。
可是楚戈也知道这些话对季华裳来说非常重要,她已经为了大局只追究首恶,若是连这些话都不能说,她后半生都会留下遗憾。
“事情发生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您在盛怒之下应当是真的遭到了蒙蔽,不然您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季华裳淡淡的语气中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当时的曲茗薇尚未和楚贺定亲,身份地位上尚不如她,柳士铭若知道真相,定然不会放任曲茗薇逃过一劫再青云直上。
“可是后来呢?曲茗薇的确可以把她做的事安在曲大姑娘头上,可曲大姑娘与您家大公子并无交集也是事实,那些他们原该在一起的时候曲大姑娘究竟在哪里,您若有心,不可能查不出来,不可能一个人证都没有,难道您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当中的蹊跷?”
“您不是没有怀疑过,甚至您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是您不敢再查下去,因为木已成舟,因为曲茗薇已经做了永乐王妃!您不想得罪有望继承大统的永乐王,不想再为一个死去的儿子报仇,所以您就告诉自己,反正已经有一个曲家的女儿为此偿了命,这仇也算是报了,那就算了吧。”
“那么以后呢,您打算如何?若是永王爷登上大位,曲茗薇就是皇后,到时候您更加不敢动她,您又会给自己找什么理由?您会说您冤死曲大姑娘,是因为您那一腔父爱,可在权利面前您的父爱也不过如此,那您又有什么脸面轻易地夺走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说白了还不是果子捡软的捏,欺软怕硬罢了。柳相一世英名,人人都道就是陛下都要让您三分,也不过如此!”
季华裳说完,目光没有丝毫退避地迎向柳士铭,她这辈子不带脏字的当面把柳士铭训一顿,也算是值了。
“你……你这丫头……”
柳士铭被她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亲耳听到曲茗薇说出真相的时候,他都不曾如此愤怒,但被人当面扒去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却让他不得不面对一切。
权倾朝野又如何,他终究不敢面对那个可鄙的自己,连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的自己,那个牺牲一条无辜性命来开脱罪责的自己……
“季姑娘话说的漂亮,若是你,可能做到不畏权势生死、无所顾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柳士铭怒道。
“至少对我的至亲至爱之人不会。”季华裳笑了一下,不再针对柳士铭。
她不会对所有人如此,她也没那能耐,但她可以用她的一切保证,对楚戈,对俞氏和季华英,她一定可以做到!
人活一世,不能一点坚持都没有,总有要守护的底线,即便丢掉性命也要守护的珍宝,不然与牲畜何异?
“好,那老夫就等着看!”柳士铭说完这句也没有再说下去,反倒是目光躲闪。
他这把年纪了,就算季华裳日后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他恐怕也看不到了。
何况守在她身边的人是楚戈,若是一切顺利,这意味着她日后面对这样选择的可能也越来越小了。
到底是从前的恩怨,即便涉及生死,当事人也都因为种种缘由放下了许多,当下便不再为难对方。
这暗室的隔音极好,而且是单向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曲茗薇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却能大致听清楚曲茗薇的。
不过此时曲茗薇以为这里只有她一人,没有一点顾忌的宣泄着怨恨,外加摔摔打打的,一会儿砸两件东西,一会儿又去把扶乩盘弄得乱七八糟的。
闹这么大动静,除非他们在底下的声音太大,不然她大概也的确听不到什么。
曲茗薇在上面又说了许多的话,一会儿痛骂陶氏和曲寿,一会儿又骂秋晴和其他一些季华裳都记不得的人,总之天底下没几个对得起她的人。
其实陶氏和秋晴后来不是不想帮曲茗薇,而是很多事她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何况她们也是人,也需要保障,可曲茗薇却连一点的理解都不给她们。
可到了曲茗薇这儿却全变成了痛骂,玄清子让她化解恩怨,她化解的方式就是恨不得把这些死人再在棺材里弄死一回,当然这一回最好死的透透的。
季华裳觉得曲茗薇不大正常,轻声问一旁刚刚从密道进来的玄清子:“她好像有些不对劲儿,怎么疯了似的?”
“那香……”玄清子担心柳士铭多想,只是做了个口型,然后道,“坏事做多了,谁连着这么多日子夜里合不上眼都得疯。”
想来那香里加了药? 曲茗薇利用祈福用的檀香加害李姬,如今被玄清子摆了一道,也算是自作自受。
“添福和秋晴呢?”季华裳把人交给了玄清子,还没问他打算如何安排。
柳士铭之前已经见了秋晴和添福,看了秋晴当年保留下来的曲茗薇写给柳安的情信,还有柳安送给曲茗薇却被她试图毁掉的信物,一切都已了然于心,而刚刚玄清子取走了其中两封。
季华裳正想着玄清子究竟会怎样用,就听到头顶上响起一阵纸片落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许多的信笺从上面撒到了地上,然后就是曲茗薇疯狂地大叫。
“怎么会……都烧掉了,怎么会……是谁?出来!玄清子,是不是你?不对,不对,玄清子不可能有这些……是秋晴?秋晴已经死了,她害不了我的,怎么会……啊,秋晴……”
曲茗薇显然自己都混乱了,分不清什么是现实哪里又是噩梦,上面响起一阵混乱的摔打声,应该是曲茗薇惊慌之中撞翻了扶乩盘。
“二姑娘,王妃娘娘,奴婢是秋晴,奴婢不是鬼。”一道推门声后,秋晴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苍老中带着忐忑和讨好的男子声音:“这位姑娘,小人为您打造的匕首可还好用?那可以是很考功夫的,小人琢磨了几个月,穷尽毕生所学才帮您仿的一模一样的。您怎么能过河拆桥,诬陷小人偷窃将小人发配了呢?”
“你是……那个老头?不可能,你应该已经被马匪杀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不,不,是通灵了,你们都是鬼!滚开,都给本宫滚!”
这场戏到了这里暗室里的人都看够了,柳士铭叹了口气,示意玄清子带路带他们出去。
暗室的密道有一条通往观外,一条通往后院从前道童住的厢房,那里已经废弃多年,放了许多用不上的东西。
厢房里落满了灰,然而每一个走出这里的人此刻都无心计较这些,观里其他人都被曲茗薇清了出去,他们没受任何阻拦就回到了前院。
他们进去的时候,曲茗薇正从屋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此刻的她披头散发、神情疯癫,而秋晴和添福从她身后追了出来。
曲茗薇看到面前陡然出现的四人愣住了,下一刻控制不住地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她崩溃地大哭了起来。她纵使神智有些不清醒,也明白了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