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岳父大人亲笔誊抄这保荐书,再承给父皇,那么茗薇就永远是本王的元配妻子,本王已故的正妃。”
楚贺担心曲寿还不答应,又加重了筹码,“曲恩一支处斩、流放之后,曲氏一族人丁单薄,无人可用。如今曲慎还小,多年之后待他长大成才,您一定不希望他没有长辈和助力可以依靠吧。”
“据茗薇透露,这也是陶夫人的心愿……您应该清楚,曲慎不过是一个婢生子,却被陶夫人当做亲生的嫡子养育,这样的身世一旦被揭穿,本王也担着很大的风险。虽然他出身低微,但他毕竟是您唯一的子嗣,您该不会忍心不为他打算吧?”
楚贺已经离开多时,可曲寿想到这一幕依旧气得发抖,此前并没有人告诉他曲慎真实的身世,他是刚刚知晓。
曲寿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夜醉酒后到他房中送醒酒汤的通房,可是那段日子他也和陶氏通房过,而且那通房之后再没有在他眼前出现,他便没有怀疑。
原来他寄予厚望,一直为自己年迈不见得能看到他长大成才那一日而深感愧疚的嫡子,居然是通房所生!
虽然大周除了继承主要家业的一般是嫡子,因为嫡出的孩子母族更为强大,成长中虽然公中的教养几乎是一样的,可母舅方面给嫡子私下的教养会更多,因此嫡子之后的确更有可能有所作为。
但若是庶子,只要用心栽培,也有一些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的。可这样的庶子几乎都是贵妾、良妾所生,反正曲寿活了这么大年纪没听过哪位同僚或是看得上的下属是婢生子。
不过曲寿只有曲慎这么一个老来子,若是当初陶氏光明正大地把曲慎过继过去养着,也不是不行,将来人们看在曲寿的面子上,也不会那么计较。
可陶氏偏偏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蒙骗了所有人,这若是被人揭穿了,到时候要是曲寿还活着,也会被此连累。
曲寿当时不能当着楚贺的面发作,他接下了保荐书,咳嗽着摆摆手示意楚贺滚,他就不送了。
楚贺刚刚离开,他就将手里的东西撕了个粉碎,然而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口血呕了出来。
曲寿没有那么天真,与楚贺做交易不过是与虎谋皮,曲慎如今才两岁,等到他长大,他身边只有几个不得用的曲氏亲族和几个老扑,楚贺如何还会记得现在的约定?
到时候楚贺能留着曲慎的性命就不错了,更不要提好生教养他,用心提拔他。
曲寿寒门出身,筚路蓝缕挣下如斯功业,却不想他和他的子女都落得如此下场。那一刻他佝偻的身子摇摇欲坠,三个子女短暂的一生飞快地在他眼前浮现。
曲慎他是无能为力了,如今能期望的就是他能做个富家翁平安终老,而曲茗薇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只有他的茗悠死得冤,最为可惜……
曲寿想起曲茗悠,一把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那孩子一直躺在柳安的合葬墓里,可她跟柳安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弥补这种歉疚了。
神思恍惚间,曲寿听见了管家的声音,他带了个人过来,说是曲茗薇身边的侍女,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他。
曲寿这时疲惫难当,老实说有关曲茗薇的事儿他此刻根本不想听到,可他没办法,还是把那侍女叫了进来。
侍女名叫玉珠,秋晴离开之后,她就被楚贺安插在了曲茗薇身边。但她担心曲茗薇日后万一东山再起了,找她算账,就没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平日里要紧的她会告诉楚贺,其余的细枝末节的她也就由着曲茗薇了。私下里对曲茗薇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刻意刁难,只是尽量维持着普通的主仆关系。
曲茗薇死的时候玉珠就在门外,她被楚贺的样子吓住了,根本不敢进去,却将曲茗薇临死前的话听了个清楚。作为一个天良未泯的人,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些告诉曲寿。
一番转述之后玉珠遗憾地道:“……奴婢不能阻拦王爷,只能将王妃生前最后的这番话转告给您。其余的奴婢都说,只是王妃最后说的奴婢听不明白,她提到了曲大姑娘的闺名,又提到了昭王妃的闺名。”
曲寿清醒了一些,冥冥中有什么促使他问了句:“她是怎么说的?”
玉珠回想了一下,连停顿都和曲茗薇当时一样:“是她,季华裳……曲茗悠……”她想了想,点头道,“对,就是这样。”
“奴婢言尽于此,还望大人体谅,不要告诉别人奴婢今日来过府上。”
曲寿叫来管家,吩咐道:“给她支两千两银子,从后面送她出去,不要让人知道了。”
玉珠行礼退了出去,曲寿脑海中不停地回响曲茗薇最后说的话,什么叫是她?季华裳又怎么和茗悠扯上关系了?
“老爷,您一整日没吃东西了,用一些吧。厨房刚熬的小米粥,还有之前昭王府送来的酱菜,你多少用些。”
管家送了玉珠出去,就赶忙把饭食端了上来放在案上,然后站到一旁,期待地看着,希望曲寿能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
谁知曲寿听到酱菜两个字忽然好想被什么惊到了一样,他不管不顾地把整盘酱菜端了起来,也不用粥就着,就那样没头没脑地往嘴里填。
“老爷您怎么……”管家根本来不及阻拦,被吓住了。
“这是昭王府送来的?对昭王府……怎么会,怎么可能……”曲寿喃喃地道。
有太多的巧合,还有这味道,曲茗薇最后的话是在说季华裳就是他的茗悠?这怎么可能,可是也不对。
玄清子和曲茗悠走得很近,他因为行事乖张,很难与人交心,却仅仅去南疆待了一个月就和季华裳形同莫逆。
而且别人或许不知,可曲寿却知道玄清子在灵术上是有些能耐的,当初曲茗悠身死,他派去的人曾经回禀过他,说是玄清子蹭到墓前祭拜。而他做的又不是普通的祭拜,像是起了一个法阵。
尽管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可曲寿就不知怎么的,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就无比确信自己的直觉。
可真的是这样么?他还能再见到他的茗悠么?他不敢深想,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急怒攻心、惊喜交加之际,他又呕出了一口血。
他这身子当真撑不了多久了,是不与是总要试试,不然就真的是毕生之憾了。
“快,去昭王府,请昭王妃过来,就说老夫有一件要紧的事要问她。”
季华裳接到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懵了,她不知道曲寿为什么找她,虽然她从太尉府借过她从前的书册,也和曲寿做过一些浅显的探讨,可她不认为曲寿有单独把她叫过去的需要。
而且她如今不是季姑娘了,是昭王妃,曲寿怎么也不该就这么叫她过去。就算有事,也该打着请楚戈过去的名头,顺带带上她,这简直是不顾礼数体统了。
可是楚戈认为她很有必要过去一趟,而且他不方便跟着,他也未多做解释,就是说反正章帝只让他不要随意出入,却没说她不可以。就当作出来走走,省得闷坏了。
这一路上季华裳就在不停地想,脑子里忽然有了一种最不可能的结果,难不成曲寿认出她了?
王府的马车一路进了太尉府的前院才停下来,季华裳由寻香扶着下了马车,她心里有事儿,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没留意前面有没有人引路,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无论是管家还是寻香都觉得奇怪,季华裳怎么好像对这里特别熟悉,根本无需人指引,直接就往曲寿住的地方去了。
按理说,季华裳只在陶氏的丧仪上来过太尉府一回,根本不可能知道内院的情况,可她硬是靠自己走了进来。只是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谁也没敢打扰她。
曲寿院子旁边有一座戏台,有两层楼高,曲寿之前为了等季华裳,也为了纾解一下心中百感交集的情绪,索性爬了上去透透风。
季华裳进府之后的举动没一会儿就被他尽收眼底,季华裳是半低着头的,因为隔的远,他正好看不清她的样貌,可那走路的样子,还有她迈下拱桥最后一步时刻意往前迈了一步的举动,都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那拱桥下面有两块砖五年前坏了,整块翻了起来,还得曲茗悠摔了一跤,差点儿磕坏了牙。之
后尽管请了工匠砌好了,可曲茗悠大概是怕了,每次走过那里都会下意识地把步子迈大很多,直接跨过去。
还有她刚刚进院子的时候二门上有一道琉璃串起来的珠帘,别人家的姑娘要么等着下人打起帘子,要就伸手一拨,从一边拨开,她偏偏是两只手一起上去,把帘子从中间拨开。
还有他住的屋子下的石阶是由白石打造的,曲茗悠过去总怕踩脏了,踏上去前都会在阶下干净的草上踩几下,把鞋底的尘沙踩掉在上去……
曲寿在高处看着看着就激动起来,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她就是他的女儿曲茗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