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是事实，可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将一切点破，少了那些吟风弄月的美言修饰，话就不好听了。
爱颜面的人向来听不得真话，楚贺当下就有些不悦：“华裳，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名分于皇家有那么重要么？以你的出身做不成本王的正妃，侧妃之位也已有人选，可你才是本王真心爱重的。曲氏、墨氏、万氏她们有名分，可你有本王的心，她们都不敢把你怎么样。”
楚贺这番话说的何等动情，若非季华裳从前出身太尉府，又经过这般沧海桑田，而是一个不知深宫险恶的天真女子，没准儿她还真信了。
季华裳并不是说在王府和宫里感情不重要，而是谁都知道相比变化多端的感情，名分才是护身符，楚贺这一套也就是哄哄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子。
“本王知道如今你马上就是三皇兄的正妃了，可你要知道做本王的妾室，他日也定然强过做他的正妃。三皇兄虽然经营楚府多年，不会少了荣华富贵，可那不过是些铜臭之气，他日……你如此聪慧，应该知道本王要说什么。”
他是想说他日他登上大位，对楚戈想罢黜就罢黜，想贬谪就贬谪，那些钱财究竟要掌握在谁手里，还不是君王的一句话？
季华裳笑了笑：“王爷若再说下去就要犯忌讳了，您还是叫我季姑娘吧，华裳二字您不该宣之于口，从始至终都不该。”她顿了顿，“您说看重我，请问为何？”
“你当日救下本王的时候，你的处境并不容易，可你还是救了本王，求了那庄子的主人应允收容本王，可见你心地纯善。而你再见本王，知晓本王身份却没有贪得无厌，求要赏银反而是为了远离本王，可见你不贪图富贵荣华，性本高洁……”
楚贺一点一点地说着，可这些都不是她喜欢一个女人的理由，可是尽管他心底里不想承认，可他喜欢季华裳最多的还是她的容颜。
如此绝色，就是宫中也少有，不知那季同怎么生出了如此美貌的女儿，就连季家另外两个姑娘的模样也是不错的。
季华裳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那敢问您这爱意是从何而起的？若说救命之恩，当年我救您之后，您可就是从那时开始想着我了？那我可不信，那时的我蜡黄着一张脸，连对镜梳妆时自己看了都生厌，您总不会是在那时动心的吧。”
“那便是之后再见时了，那时我已恢复了容貌，然后您看到我求要赏银以求脱身，您就更觉得我好了。可若我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您会不会觉得能用一笔赏银断了这出过往是一件好事呢？”
楚贺心里一阵比一阵的凉，但他惯会端着温润如玉的姿态，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广袖下的手渐渐握紧成拳。
“还有，您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您说我不顾自身处境救了您，还为了您求了那庄子的主人，如果我现在告诉您，事情并非如此，您会不会很失望？”
季华裳说到这儿，忍不住在心里跟原来的季华裳说了句对不住，她为了要和楚贺有个了断，可能要曲解一下她那时的好意了。
“你救了本王，难道不是因为你不忍心本王在荒野当中危在旦夕？”楚贺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您身上的是刀伤，我虽见识浅薄，但我在司牧监中也接触过一些，那不是马匪的刀所能造成的，也并非出自兵丁捕快之手。也就是说您不是贼人，也不是什么被劫掠的商人和普通官吏，您的仇家一定不是寻常人。”
“我那时就想您也一定不是一般人，您那时已经看见我了，我又不能杀您灭口，我不是那样的人，怕遭报应。那我就只能救您，不然等您脱险，一定不会放过我。”
“至于那庄子的庄头之所以会被我说动，收留来历不明的您，则是他发现您衣饰名贵，猜到您出身不凡，被我威胁了几句，担心见死不救，日后您的家人来找他的麻烦。都听到了吧，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纯善之心。”
“还有您说的妾室，不好意思，我宁愿终身不嫁，亦不会为人如君，尤其不会做您的如君。王爷您的两位侧妃即将进门，还是不要惹这些不必要的纷争了。若是王爷无事，我这就告退了，日后再见，名分已定，希望您不再执于旧事。”
“华裳，本王……”
“王爷，不是华裳，是季姑娘，日后您还要称我一声皇嫂。”季华裳微微笑了笑。
“好，季姑娘，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你不知危机就在眼前。你以为他一定能成事么？墨大人就是他所谓的心腹，还不是要把女儿嫁给本王？听说你和墨氏交好，你还劝她不要应允这桩婚事，你就这么心急为皇兄说话么？”楚贺的话里多了几分斥责之意。
“她愿意嫁便嫁，我还能拦着她，拦着墨家？不过是尽些闺中之谊，提醒她几句，您的王妃并非好相与之辈，让她多小心些罢了，跟昭王爷无关。”
季华裳很是意外，墨姣居然连这些话都告诉了楚贺，那么曲茗薇也应该知道了，她这投诚还真是投的彻底。
“你等着看，最终赢的人一定是本王。”楚贺恨恨地道。
“民女告退。”季华裳笑了笑，朝他福了福，转身离去。
和楚贺分开之后，季华裳反倒冷静下来，并不急着去见楚戈了，有些事情她要想想，想清楚了才能走出下一步。
墨姣打定了主意要嫁进永乐王府，恐怕并非如她所说的那般是看中了楚贺，她是不是为了报仇才兵行险招的？
可即便知道了这些，她又能改变墨姣的心意么？
还有刚刚楚贺似乎提到了万氏，难道说他的另一位侧妃是万燕歌？万燕歌不是要进宫的么，怎么成了他的王妃？
这永乐王府的势力可真是越来越大了，虽然这当中墨大人是假投诚，可在外人看来墨家已经与永乐王府联姻，挖了昭王府的墙角，势不可挡。
这个局里曲家牵扯最深，墨姣将长子许给曲茗薇之后，曲家更加会将一切投入到楚贺和齐家的这驾战车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动曲寿和曲茗薇，可能会牵涉几个家族的命运。
齐家、万家都是大氏族，牵连甚广，曲家虽然看起来人丁单薄，但他们身后站着天下寒门，若是曲寿倒了，他背后那些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崭露头角的寒门士子又当如何。
季华裳和楚戈一起之后，她的想法有了很大的改变，她生来就是局中之人，不是那无牵无挂地孤女，而曲家人也不仅仅是曲家人。
她做了楚戈的王妃，就更加不止是自己了，她肩上有了责任，不再只有她的仇和恨……
罢了，她不会放过曲茗薇，这一点不会改变，至于曲寿和其他人就让他们依着局势变化，听天由命吧。
于是季华裳没有去昭王府，而是回头又绕道回了墨府，墨姣见她去而复返有些惊讶，张了张嘴，低着头有些心虚地偷偷看她。
“今时不同往日，你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入府之后，一定要保重。至于曲茗薇，我不会放过她，我也大概能猜到你要做什么，不过一切小心，有事和我商量。”
“但如今我的身份也不同了，如果在明着和你往来，只会让永王府上下都更针对你，以后要见面就到玄清子那儿吧。你出嫁的时候，我和昭王尚未行礼，应该不能亲自道贺了，愿你余生一切安好。”
季华裳说完，向着墨姣福了福身，庄重地行了一个平礼，以此赠姐妹，赠知己。
墨姣目送着季华裳离去的背影眼角滚下了两颗泪珠子，她诧异地抬手揉了揉，她竟然也会流泪了，这也许就是做人的好处吧。虽然会痛，但痛也是快乐的。
对，她有自己的主意了，可她的主意还是和主人一样的，身为主人的灵宠，她应该为主人分忧，那些不该由她做的事，就由她来做吧。
楚贺纳万燕歌为侧妃的事早于一个月前就已定下，但万老爷子深知万燕歌自从得知楚戈的身份之后，就把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和楚戈重修旧好甚至与之缔结婚盟上，就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万燕歌原本是要送进宫的，可章帝年迈，不知道还有几年就会龙御归天，与其将如花似玉的万燕歌形同殉葬地送进宫去，不如让她成为将来新主的女人。
何况万家已经上了楚贺这条船，下去已经来不及了。万燕歌又能得到侧妃之位，将来若是楚贺得登大位，万燕歌至少位列四妃，这对万家来说是天大的福气。
要知道万家虽然是南疆最大的氏族，可若说让自家女儿在后宫中位高权重，这需要的不仅是自家实力雄厚，还需要些机缘和运气。
万燕歌此时成为楚贺的侧妃，那就是从龙之功，将来即便美人迟暮，有这样的情分在，也够她和万家维持他们超然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