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繁花城的那一场大雪,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云音也由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
她是云家的大小姐,是不受二娘待见的大小姐,她叫云音。
下人都道她是个喜爱乐理的姑娘,但是她的身份只是比下人高贵了一点而已。
可怜那亲生的娘亲生病早早的就去了,爹爹又续取了二娘,不多久,二娘又为云家添了一个女儿,名唤云凝。
那个叫做云凝的女儿受尽了爹爹二娘的宠爱,只是可怜了那个没有亲娘的云音。
她没有抱怨,只是喜欢一些乐器罢了。
二娘尖损刻薄,不让她穿好的衣服,爹爹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便随了她,送了她一些她喜欢的乐器。
那日午后,阳光明媚,云凝走进了云音的书房。
挥毫泼墨的云音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向缓缓走来的云凝。
云凝向她递出手中的乐器,“姐姐,你的那只玉箫,年头已久,看起来有些破旧了,我今日上街,去了一趟玄音阁,买了这只玉箫送与姐姐。”
云音的眼神晃动着,墨澈的眼眸中似有晶莹滚动,她双手抚摸着那只玉箫,像是抚摸着这世间最为珍贵的珠宝,“这是玄音阁的乐器?”
云音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
云凝点点头,这只玉箫花费了五两银子,对于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
云音当然是欢喜,“谢谢我的好妹妹。”
云音最喜欢吹箫了。
尤其是那只通体碧绿的玉萧,而时常吹奏,玉箫不免有些破损,她便放了起来,以免将母亲留给她的记忆就此打碎。
她时常带着那只玉萧去娘亲的坟前吹给娘亲听。
“姐姐可以带着这只新的玉箫,去吹奏给大娘听了。”
云凝轻轻拉着云音的手,她知道每一年桃花开时,云音都会带着玉箫去桃花林处。
云凝与云音的娘亲并未见过,为了尊重云音,也唤云音的娘亲一句大娘。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云音着实不知自己还该说些什么,玄音阁的乐器,她自己是买不起的。
“姐姐,今日阳光明媚,晴的真好,春风拂过十里桃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已然开放。”
云凝说着自己在来时的见闻。
是吗?
云音望向窗外,窗前的那一棵桃树却是桃花嫣然了呢。
云音带着云凝送给她的那只玉箫出了门。
又是一年桃花开。
春天来了。
燕儿飞过湖面,翠柳绽开新叶。
听爹爹说,云音的娘亲是个极其喜爱桃花的女子,她与云音的爹爹便是相视识在桃花盛开的地方。
人面桃花相映红,站在桃花树下的女子回眸一笑,仅仅只是一眼,便让云音的爹爹倾了心。
云音的爹爹娶了站在桃花下的女子,生了一个堪比桃花粉嫩的女儿——云音。
只是云音命苦,不过两岁,娘亲便去世了,云音便葬在那与爹爹相逢的十里桃林的边缘处,花开花落,与那十里桃林永远相伴。
云音拿着那只玉萧,告诉娘亲去年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她最开心的事情还是吹箫给娘亲听,“娘亲,云音又学会了一只曲子,而妹妹又松了云音一只新的乐器,云音这就吹给娘亲听。”
云音把玉箫放到唇边,声音清脆悦耳,随着音律起伏,桃花纷纷扬扬,似乎在为她伴舞。
她自是有天赋的。
没有倾听者。
这绿的草,飞的蝶,跳动的蚂蚱以及长眠于地上的母亲都是她的听众。
云音与大自然为伴,她从来都没有感到过寂寞。
忽随清风而来一阵清音,如鸣玉环,她高昂,他便低沉,她清缓,他便轻柔,一来一望,似乎在合曲。
一曲终了,云音四下寻找着那萧声的主人。
到底是谁在吹奏那玉萧。
声音真好听。
“是谁,可否出来一见?”
云音望着四下茫茫无人,开口问道。
从未有人与她和曲,这一曲,引来了云音的兴致。
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应声翩翩而来,但看他衣袂飘然,剑眉星眸,眼含促狭,似笑非笑,从桃花轻落的林间漫步走来,云音不禁赞叹,好一个温润妖娆的男子。
他开口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听到姑娘这么美妙的萧声,真是人生快活事。”
清风起,桃花扬,吹起云音衣袂蹁跹,粉面娇美更胜桃花几分,云音淡然一笑,“公子过奖了,公子的萧声真是让小女子望尘莫及。”
云音只是一个笑颜便让公子为此目光停留,忽而一片飞花落下,这才收了眼神,浅浅一笑:“我在此饮酒作画,忽听得姑娘吹奏,便来了兴致,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虽在下一起去饮酒赏花?”
“饮酒赏花?”
云音轻轻呢喃,如此好的雅兴,听到这话,云音暗下思忖,他定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拟。
再抬眸时,花荫下,他目光灼灼,眼盛真挚,话又说的那般风轻云淡,有多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世间众人忙忙碌碌,不过是金钱争夺。
云音浅浅看了他的性情,果真不同众人,仿若谪仙,“花美自要赏,却不知公子的画是否与花齐美?”
桃花粉艳,却不敌她嫣然一笑,公子真挚相邀,只希望她能同往,光阴似箭,流年似水,不知曾几何时,未曾有这般闲情逸致,喝酒赏花作画,抬头却不了对上其剪水双瞳,波光闪闪,好不动人,手中酒,身边人,良辰昔时,“怕是拙笔画不出这美景秀色的十分之一,不过,姑娘若是想要知道,不如随我一起去‘观芳亭’,我做一画,送与姑娘可好?”
这位公子倒也不生分,似若相见故友般。
凡作画大家,必是泼墨挥毫,花林山河,好生气魄,不知这位公子如何。
温润儒雅的细致与仗剑天涯的豪情可否尽情融合,云音左右思量,“难得公子雅兴,小女左右也无事,便同游山林吧。”
云音自小便无朋友,有人邀请她,她自是开心。
难得在这美景秀色之中,偶遇一佳人同游山林,公子转身对其说出:“请。”
公子在云音身旁为其引路,步入花林中,一阵清风起,吹落桃花三千,粉色花瓣随风而舞,穿越于花海花雨之间,不觉吟出:“俗世繁花三千色,最是荼靡桃花仙。”
公子文采斐然,倒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
两人并肩行走于林间,脚下之路,早已被花瓣铺满,不出几步,‘观芳亭’就出现眼前,公子随手一指:“姑娘,请看,这就是观芳亭,是我平常作画之地,虽然不算豪华,但在这山间郊野,却更有一番雅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观芳亭?公子可是取有‘好看落日斜衔处,一片春岚映半环’之意!观花赏月,画乐小亭,倒也是满路桃花春水香。”云音走进小亭,见满眼秀色,不由得赞叹,当真人界仙境啊。
云音出口成章,公子不由得对云音另眼相看。
两人并肩走进小亭,公子听其赞叹,环顾四周,人间仙境么,不过是清幽静雅非比其他地方而已。
公子低头铺展画纸,手执狼毫,挥毫泼墨,点墨成春。
不说一蹴而就,不过短短数时,一副桃花争艳图便呈现在眼前,放下手中画笔,转身拱手施礼:“姑娘,献丑了。”
云音走进画旁,细细思量,以手抚摸画纸,莞尔勾唇,轻笑:“这《十里桃花图》甚是好看,公子技艺果真不凡。”
云音只是轻轻侧过脸去,眼角一丝余光落至其侧脸之上,夕阳余晖,晕染天边云朵,此时,旁边的公子更显温文尔雅:“不知是这十里桃花醉了公子,还是公子醉了这十里桃花?”
公子抬眸望去,只觉得云音好似落入人间的仙,“我本俗人,怎会醉了这十里桃花?”
云音见其还未落笔提名,不觉涌上一个想法,轻启朱唇:“这桃花十里,可公子却醉了百里,江湖之人虽不在乎名姓,可在我看来,这百里沉醉更适合公子为名。”
公子回眸侧落,只见云音容颜绝丽,时事皆当难料,遇此佳人,也算不虚此行。
公子立于一旁,听其之言,笑道:“姑娘谬赞了。”
云音抬头望向天边,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公子,时间不早了,小女子告辞。”
云音摇身走进桃花林间,翩舞一地花瓣,沾染一袭花香。
十里桃花争艳,却不及她一个笑颜,夕阳短,余晖长,时不停留,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公子轻扬嘴角,“为你更名百里沉醉。”
不知上天安排你我为何相遇,也忘记问了姑娘姓名,公子总是预感他们还会再见面。
公子低头看着还未落款的画卷,提起墨笔,一挥而就:十里桃花,百里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