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姬上仙并未将莲牡芍的话放在心上,想了想还是继续对着水镜梳妆。
水面中的自己未施粉黛,面容素雅干净,看惯了大红色的装扮,这番打扮倒是只有自己和玉尧能看见了。
身旁盛开着千万朵火红的曼陀罗,自月老殿搬出来之后,这些花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个颜色,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仿若没了灵魂。
“玉娆,你去提些水浇灌一下吧。”
婕姬上仙淡淡的说着,却并未转身,她只知道身后不远处有人的身影在晃动。
除了玉娆,不会再有别人了。
玉娆很快便提了水,动作熟练的舀水洒水,一气呵成,她干这活敢了好长时间了。
哗——
啊——
婕姬上仙惊呼。
一碰水,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浇了婕姬上仙一身,水滴顺着她轻薄的羽纱流下来。
玉娆瞪大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结结巴巴的说:“师……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婕姬上仙并没有恼怒,只是轻轻扬起了唇角,抚摸着玉娆的头,“师父知道。”
那一刻,她眼中无尽的温柔,无限的爱怜。
这是她的徒儿,是她唯一可以亲近的人。
玉娆看着如此娴静的师父,不由得呆住了。
这可是师父第一次这样对她啊。
看着师父此刻的模样,玉娆只感觉以前说师父坏话都是罪过,其实,在师父的心里,还是爱她的,不管是她要求去学习写字,还是学习跳舞,师父从不阻拦,一并顺从。
“师父,我去帮您那一件干净的衣服来。”
玉娆看着婕姬,墨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点点光芒,她放下手中的舀子,还未等婕姬上仙答话,她便一溜烟的跑了。
时光一转,恍若又回到了几天前。
“为何玉娆总是与我不亲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婕姬上仙看到琉音依偎在凤绯上仙的膝盖前,不由得心生羡慕,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满意。
她扪心自问,对玉娆够好,可玉娆总是与她有着淡淡的疏离,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畏手畏脚。
“婕姬,我们身为女人,要懂得温柔,不管是对谁,尤其是对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凤绯上仙轻轻的抚摸着琉音的头发,就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儿,她表面上清冷难以靠近,却懂得用自己最为柔软的内心去对待琉音,“你对玉娆总是太过冷漠,试着对她微笑,或许,就会有所改变。”
是吗?
婕姬上仙疑惑了,平常见不到凤绯上仙笑,那天,在夕阳下,柔和的霞色照耀在她的脸上,她看上去如此祥和美丽。
淡淡的光圈照在她身上,更给她添了一层神圣的光环,让她显得更加高洁。
看着凤绯上仙柔和的侧脸轮廓,琉音在凤绯的膝前睡的安静,婕姬上仙有些呆住,她似乎明白了,微笑是无声的语言,可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今日,看到玉娆脸上流露出的笑意,她似乎更能体会到凤绯的那句话的含义。
“师父,你看。”
玉娆拿着衣服跑了过来。
婕姬上仙温柔的嗓音如同水流过山间,“你慢点跑,小心摔着。”
玉娆心中像是碰了一罐蜜糖似的,“师父,你看,曼陀罗花有了别的颜色。”
她的小脸,因为跑动和兴奋而变得通红。
婕姬可还没见过其他颜色的曼陀花呢。
她顺着玉娆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嫣红之中赫然出现了黄色,紫色,白色……
五彩缤纷的花朵在轻柔的风中微微的摆动,一片盛世花海的模样。
婕姬上仙的眼睛眨了眨,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自她上天跟在月老身边之时,月老就告诉她,曼陀罗花是被佛祖诅咒的花,永生永世只能为红色,含着人类流淌不至的血液。
而现在,曼陀罗花变色了!
真的有贵客要到了。
婕姬平静的内心竟因为这一点变动而变得有些激动,到底是谁呢。
她竟然有些小小的期待,都怪这个莲牡芍没有告诉她是谁。
“师父,你看。”
眼尖的玉娆又发现了什么情况。
婕姬又一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花田的尽头,站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玄衣俊美的冥王和红衣妖娆的九阙相思。
“姐姐!”
婕姬上仙整个人都变得震惊起来,她没有眼花,没有看错,却是姐姐和冥王大人。
她用玉娆手中的衣裳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水滴,急忙忙便向这边跑过来,只怕这一场相见是海市蜃楼,昙花一现。
不多一会,婕姬上仙便来到了九阙相思的眼前,姐妹两个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九阙相思眉眼一抬,声音清冷,“身为上仙,衣衫不整的出来见客,成何体统?”
婕姬上仙被九阙相思的话迎面泼了一头冷水,她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楚楚可怜的看着九阙相思,“对不起,姐姐,我让你失望了。”
九阙相思垂下眉眼,抬起下颌,而后,眼神更是冰冷如冬日雪,“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任何失望。”
婕姬上仙的眼神在不停的晃动,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继而,她眉眼间似乎凝结了霜雪般,“也没有任何希望。”
这一句话,将婕姬上仙回暖的心瞬间打入冰窖。
姐姐,你可知,你说这话到底有多伤人。
“姐姐可是不愿意见我?”
婕姬上仙泪光点点,神情有伤,手指在袖子地下,握成拳头。
“今日,只是路过。”
九阙相思的眼神一直如上冻的湖面,丝毫看不出任何晃动。
婕姬上仙垂下头,眼眶的泪水打着转儿,终究还是撑不住的流下来,顺着她的腮边,滴落到脚下的花丛中。
“你若是伤心,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吧,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哭泣。”
九阙相思语气也是冷冷,她水袖一挥,天上竟然落下来晶莹的雪花。
飘飘洒洒,落满了红花。
“王,我们走吧。”
九阙相思转眸望向冥王,冥王点点头,两人转身消失在花田的尽头。
看着她们消失后,这片花田仍旧落着雪,九阙相思的面容还在婕姬上仙的瞳孔里,突然间,她泪流满面。
“姐姐——”
她终于叫出了那个凝结在喉咙中的名字,苦涩难耐,而那个人却是听不到了。
两人本是一株花上的两只,一只上了天,成了仙,一只入地府,成了妖。
九阙相思的眼眸中含着点点泪光,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步伐有千斤重。
“明明是上来看她的,却每次看到她都变成这副模样,像是仇人似的,两人都哭,何必呢。”
九阙相思的纠结,就连冥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九阙相思轻叹出一口气,“王,你知道,在天宫,没有人保护,再没有强大的自我,如何在尔虐我诈的天宫生活下去。”
冥王轻轻一笑,好似天边柔和的夕阳色,他抬起手,轻轻的拂过九阙相思的眼底,九阙相思的心情在他的触摸下,好似大海退了潮般,伤心怒气都随着他的动作而消失。
“你想多了,她会保护她自己的。”
冥王的声音温柔而又有磁性,吸引着听到他嗓音的人不自觉的看着他,听他讲话。
“是吗,倒是我多虑了。”
九阙相思这样问道,还是放心不下。
“王,你看到了吗,她今日没有穿红色,还是清雅的颜色比较适合她。”
九阙相思提起这点,倒有些小小的开心,她在今日才摆脱了九阙相思的影子,成了真正的婕姬上仙。
“她身上落了水,我没能帮她擦一擦。”
九阙相思看着饶是心疼,却没有动手帮她一下。
“好似风吹皱了四月水做的衣裳。”
冥王轻声安慰。
“我希望她能放下我的影子,做回真正的自己。”
九阙相思眼眸中掩盖不住的担忧,红色,这是九阙相思的颜色,婕姬上仙为了姐姐,却也一直穿红色,她却不知,红色并不适合她。
“那你呢,相思。”
冥王突然咬重了她名字的发音,重重的落在九阙相思的耳膜上。
九阙相思望着冥王的眼睛,她摇摇头,“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冥王双手扶着九阙相思的肩膀,“相思,我明白,你懂我的意思,你只是在逃避罢了。”
九阙相思就在突然之间凄凉的笑了,“王,相思不能左右您的思想。”
冥王的心一冷,慢慢的放下了手,转移视线,望不尽九阙相思心湖中最深的一处,他道:“你还要在天宫走走吗?”
九阙相思还是摇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
冥王向她伸出手,九阙相思几乎毫不犹豫的放在了他的掌心,这种安全感,她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
冥王看到她这番举动,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没关系,任何伤痕与伤痛都会随着时间而消失,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