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管家离开之后,谢允就有些心神不宁,跪在下面,两只眼睛不停地看向朱刺。
她明白,他害怕。
老管家很快就回来,手上拿着谢允的库档,纸质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日子了。朱刺接过来看了眼,他祖籍儋州,十五岁流浪到徐州,进蒋司马府上跑腿。十年前蒋司马去世后,他还一直在蒋司马府上,直到两年前蒋司马的夫人要归乡,遣散家人,他被遣散出来,又投奔赵子兴府上。
朱刺低头看他,道:“你以前是蒋司马府上的?祖籍儋州,为什么千里迢迢到徐州来?”
一旁坐着的赵夫人面色愤然,在听到朱刺这几句话之后,脸色陡然大变,指着他惊慌失措道:“你是……你是儋州人?”
谢允求朱刺:“郎君,小的十五岁那年被家里赶出来,一路流浪到徐州,幸亏蒋司马收留,这才有了容身之地,后来也是蒋夫人举荐小的到的赵知府府上,小的决计没有胡编乱造。”
赵夫人双眼中的惊恐,不像是因为谢允害死赵知府而忧愤,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没错,就是恐惧。
朱刺微不可查地往后挪了挪,没有说话,继续看谢允的库档。
此时李湛也回来了,他手上还提着一个药盅,朝朱刺点了点头,意思就是找到了那个药方熬剩下的药盅。
朱刺指了指李湛手中的药盅,问谢允:“药是不是你的?”
谢允抬头看了眼土陶的药盅,有些不解,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是小的的。”
朱刺嗯了声,对李湛说:“把他拉下去先关起来,其他人都放了吧。”
谢允顿时哭天抢地的喊冤,老管家也有些发愣,上前道:“朱郎君,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朱刺挥了挥手,李湛架着谢允往牢里走去。一屋子剩下的人纷纷议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头晕得更厉害,本来有很多话想问赵夫人,可她失魂落魄,好像被人抽去灵魂,顿时将话都吞回肚子里,一手扶着额头对老管家说:“赵知府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管家看了眼赵夫人,这才向朱刺拱了拱手:“刚才家丁已经遣散客人,将知府带到后院去了。”
朱刺点点头,又问:“仵作到了吗?”
“到了”老管家说道:“东西都准备好,在等着你。”
“不是说昨天赵知府看了小郎君的课业吗?将小郎君的课业带上,一起给仵作查看。”
老管家有些发愣,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少年时户部侍郎沈京烛钦点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遂也不多问,颔首称是。
朱刺强撑着身子的不适,站起身来,道:“前面带路。”
老管家点点头,带着她往后院里走去。赵夫人愣了片刻,想一想还是跟上了他们。
后院地势开阔,验尸官已经带着工具侯在一旁,另外还有几个衙役在场,丫鬟什么的都退避一旁。见到朱刺,仵作上前拱手道:“朱郎君。”
朱刺点点头,道:“开始吧。”
仵作上前掀开盖在赵知府身上的白布。
看到他的脸,赵夫人没有忍住,又悲怆地哭了一回。
这是朱刺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死人,上一次在义庄,天太黑了不算。赵子兴的脸还是煞白煞白的,两颊凹陷下去,身上的肌肤看起来干瘪瘪的。
仵作先去拨弄他的手,对旁边记录的文书说:“手上没有伤痕,右手拇指发黑。”
朱刺脑子实在晕得慌,招来李湛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出去透透气,完事之后你来找我。”
李湛见她病容憔悴,点点头:“朱郎君,要不要我找个人送你回去?”
她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你在这里盯着,让仵作仔细些,不要错过任何细枝末节。你的观察力很好,有你在我很放心。”
她的信任让李湛精神为之振奋,挺直腰背拍着胸脯说:“朱郎君,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看着他们认真验的。”
朱刺点点头,脚下步伐虚浮,慢慢挪出赵府后院。
下过雨后的徐州,空气无比湿润,夹杂着从天而降洗下的灰尘,带着股呛人的气息。她脸上开始发烫,难受极了,走到熙熙攘攘的街道,耳边一片混乱嘈杂的声音。
回到客栈,她还没进去,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就拦住她,问道:“阁下恐怕就是朱刺朱郎君?”
她抬眼扫了那两人两眼,玄色的衣袍中规中矩,脚下踏着双厚底云靴,一身穿着打扮有些像公门中人,拱手问道:“阁下是?”
那人道:“我们都是沈侍郎的钦差卫队,沈郎君说这间客栈再住下去了,今儿让我们将一众行李搬到驿站,因还未来得及知会您一声,特意让我们在这里候着的,带您去驿站。”
朱刺看到白花花的日头,胸腔里似乎在燃起一堆火。她点了点头,道:“请前面带路。”
她极力撑着,下一秒似乎就要倒地了。
方回过身,背后忽然刮过一阵风,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双稚嫩的手从后面箍住,柳儿从后面抱着她,问道:“姐姐,你要去什么地方?”
朱刺转过去,她好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活蹦乱跳的,除了面带菜色,其他没什么异常。朱刺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哥哥要去别的地方了。”
柳儿皱皱眉,就快要哭了:“姐姐,你不要走。”
朱刺一愣:“柳儿,怎么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泪水,继续哭道:“姐姐,你没有嫌弃我是个傻子,还跟我一起玩儿,我不要你走。”
心智不完全的孩子,又有谁将她当个正经孩子看呢?大多数人都带着取笑和嘲弄看待她,朱刺是唯一一个耐心和她说话,解答疑惑的人,看到她要走,柳儿心里很舍不得。
朱刺见状,脚下本就虚浮,生怕被她这左摇右晃摇到地上去了,于是撑着自己坐在石阶上,又拍了拍旁边,招来柳儿:“过来坐。”
柳儿抽搭着坐在她旁边,吸了吸鼻子:“姐姐你不走好不好?”
朱刺耐心地开导她说:“姐姐是从其他地方来的,现在要回家了。”
“姐姐,我把我的家分给你。”
朱刺笑了笑,说:“姐姐的爹娘还在家里等着姐姐回去团聚呢。”
柳儿眼神暗淡下去,看着自己的手背,良久才说:“柳儿没有爹娘。”
“柳儿。”朱刺忽然想到,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尤其是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孩子,她问道:“你爹娘到什么地方去了?”
“死了。”柳儿似乎并不明白死了是什么意思,指着天道:“阿爷说他们都住在天上去了,还有姐姐,大伯父大伯母,好多好多叔叔伯伯,他们都住在那里。”
很多很多的人?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在朱刺心里冉冉升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到天上去吗?”
柳儿掉头看向她,眼睛就跟清水般澄澈:“因为大火,大火将他们带去了天上,那里有星星,还有月亮。”
朱刺悚然色变,攥着她的手,又问:“什么火?是谁放的火?”
她稀里糊涂的拉得她紧紧的,白嫩的手上顿时浮起一片红痕,柳儿瘪瘪嘴:“姐姐,你把我捏疼了。”
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仪,忙松开柳儿,面上浮现出些许歉意,道:“对不起。”
柳儿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忽然李老头从院子里走出来,唤道:“柳儿,阿大和阿小回来了。”
是李老头养的那两只鸽子,她听到那两只鸽子,顿时撒开抱着朱刺的手,往院子里跑去,一边跑还不忘转过身对朱刺说:“姐姐,你等我,我把阿大和阿小捉出来和你玩儿。”
朱刺笑着点点头。
看着柳儿跑远了,她才缓缓站起来,坐得太久,起来的一瞬间眼前有些眩晕,立了片刻才稳住自己。
一路上她都想着柳儿的话,那是一场怎么样的大火?火中又死了哪些人?
要思考的东西实在太多,一不留神她就忘了自己还要去医馆买药的事情,晕乎乎到了驿站。沈京烛已经回来,正坐在正厅上喝茶。
“怎么样?”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她。
朱刺摇摇头:“仵作还在验尸,应该下午出来结果。”
“赵子兴是怎么死的?”沈京烛放下茶盏,张开扇子扇了两下。
朱刺坐下,倒了一杯水灌下去,想将胸腔里的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中毒。”
“是谁?”
朱刺想了想,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他。
是谁?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死赵子兴的?可是她说不清,背后的人实在太多,从策划到执行,决计不是谁单枪匹马就能做到的。她答道:“验完尸,就知道是谁了。”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地板,眼中一抹淡淡的浅碧色,因为病情,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沈京烛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思,不禁猛然一惊,怜爱?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用“怜爱”来形容男人了?摇摇头,暗道自己大概也是被昨天那场雨淋傻了吧。
“有几分把握?”良久沉默之后,沈京烛方又开口。
朱刺低眉顺目,断言道:“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