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自信让沈京烛发笑,她转过身看向他,眸子里有光,染着浅浅淡淡的碧青色,声音飘忽如一场不可触及的旧梦:“我说真的,我不会让这个案子再闹出一条人命的。”
沈京烛看向朱刺,未置可否,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在门口道:“沈侍郎,药已经熬好了。”
他点点头,道:“端进来吧。”
丫鬟将药端到朱刺面前,说道:“朱郎君,你的药熬好了。”
“我的药?”药盅里的苦味已经飘散出来,朱刺不解,看向沈京烛。
他端坐在椅子上,点点头:“你昨天晚上淋了雨,今天早上我看你有些受凉,让她们去抓的。”
“哦。”朱刺神情淡淡的,心里早已起了涟漪。
“今天你脸色不大好,下午不必去府衙,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沈京烛收了扇子,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昨天不是让我去查一查十二年前徐州发生的大事吗?”
药的味道实在是太苦了,朱刺闻着就觉得反胃,听沈京烛这么一说,立马搁下搅动汤药的勺子,正襟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京烛的眼神淡淡地瞥过药盅,皱皱眉:“你先把药喝了再说。”
“哦。”朱刺把药端起来,凑在嘴边,闻到那股药味皱了皱眉,眼睛的余光看到沈京烛正注视着自己,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那股子苦味在口腔里氤氲开来,她正到处找茶水,沈京烛从一旁的小几上递了杯盏,道:“喝白开水,茶水是解药性的。”
朱刺抓着那个茶杯,一饮而尽。
她抬起衣服袖子擦了擦嘴角漏出来的水渍,沈京烛脸色顿时变得嫌弃起来。她自觉不好意思,冲他嘿然直笑。
沈京烛坐回椅子上,说道:“今天早上我看了徐州的府志,十二年前到十五年前,徐州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朱刺讶然:“怎么可能?”
沈京烛郁闷地看了眼她的神情,将脸转向一边:“怎么?在你的推理里面,应该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没错。”朱刺喝下去的药在胃里翻滚,她感觉有些难受,又坐回椅子:“应该是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府志上为什么没有?”
沈京烛道:“既然如此,我下午再去跑一趟,再看看,是否有所遗漏。”
朱刺垂下眼,慢慢地喝着杯中的白开水。水是温热的,一线温暖直下喉口,刺入胸口,她摇摇头:“不必了,沈侍郎以前是在翰林院,想必对文字比别人要敏感,不至于会漏过。唯一的可能是我推理错了。”
沈京烛一时黯然,神情恍惚。
朱刺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撑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说道:“我还要再去捋一捋事情的始末。”
“你现在以为此案中的种种究竟是怎么样的?”
朱刺垂眉:“赵子兴是被毒死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毒药就在苏先生给他看的那张小郎君的试卷上,赵子兴一向对他的儿子很看重,尤其是血课业,每天都会亲自查看。昨天也不例外,他在房里看小郎君的课业,中毒身亡,然后谢允进去打扫时,将他吊到房梁上。我昨天到案发现场看过,赵子兴的书房只有稍微靠下面一点的地方有打扫过的痕迹,上方的书籍封皮上有着厚厚的灰尘。说明谢允将赵子兴吊到房梁上之后,为了不引人注目,慌里慌张擦拭了一遍。可是赵家是高门大家,不可能会有如此粗糙的扫洒,也正是如此我才将目光锁定他的。”
沈京烛点点头:“那这和客栈的鬼影杀人有什么关系?”
朱刺缓缓道:“沈侍郎,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的意思是?”沈京烛和她对视了一眼,朱刺略一点头,两人都神色大变。
她道:“从我们的马被盗走,我们就已经被他们牵着走了。客栈的碧窗鬼影,不过是他们为了吸引我们的一种手段。”
沈京烛忽然也明白了一二,将扇子纳入袖子内,慢悠悠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朱刺低声说:“案子的旁支末节我都已经知道了,可是最关键的那一点,我还是没有找到。只要将那一点找到,就能真相大白。”
她脑子晕乎乎的,想也想不明白。沈京烛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额头也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便知她在极力支撑,说道:“你先去歇息吧,不管有什么,等明天再说。”
朱刺点点头,以为还在客栈,晕头转向就往里面走。
“是那边。”沈京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她急忙回过身,侯在门口的丫鬟领着她往房间走去。
驿站的床比客栈的要柔软很多,被子用得最好的棉花,软绵绵的,蓬松无比,将她裹在床上。也许是刚才吃了药的原因,她入睡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了。好像又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又看见小皇帝,她欣喜无比,朝他狂奔而去。他的身后却还站了个女子,巧笑倩兮,顾盼生姿,向她耀武扬威一样地笑了笑,挽上了小皇帝的手臂。
后面的梦境她记得不大清了,因为有人在门外敲门惊醒了她的梦。
清醒过来后,她心里不大舒服,一直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踏着靴子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李湛,他看到朱刺,神色焦灼,道:“朱郎君,不好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问:“发生什么事了?”
李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说:“苏先生死了。”
“死了?”恍惚间,朱刺以为自己听错了,向后跌了两步,李湛手快,将她扶住,问:“你现在要过去看看吗?”
朱刺点点头,没有说话,跟在李湛身后,大步走出去。
“他是怎么死的?”走到半路,朱刺才问。
“上吊,咱们的人都守在门口,上午苏先生送小厮出门,在门口咱们的人还见过他。小厮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咱们的人想着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午饭也没用,也不是很方便,于是进去问他可要些什么吃的。他们进去后没有发现他,还以为他从什么地方走了,于是在院子里搜索,到处都不见他的身影。衙里一个小兄弟,探头到书房里一看,差点吓个半死,苏先生已经挂在房梁上了。最奇怪的是房间的门是大锁锁着的,衙役们费了好大气力才破门进去,里面窗户什么的都是紧闭着的,最奇怪的是大锁的钥匙竟然在他的书桌上放着。”
朱刺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听他这么一说,问道:“那个房间相当于一个密室?”
“没错,咱们的人守在门口,可以保证绝对是没有人进去过的,也不见有人出来,苏先生身上也没有半点凌乱的痕迹,就是客栈里那些人的死法是一样的。”
“有暗门吗?”朱刺想到,客栈的那个房间是有暗门的,凶手可以通过暗门从旁边房间进去,杀人之后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最最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里,苏先生的书房根本不和别的房子相连,是院子后头一间独立的房子,四周的墙壁我们的查看了,别说是暗门,就连一丝缝都没有。”
李湛抿着唇,思索再三,方才说:“现在衙门的兄弟都在说那个院子里有鬼。”
“我从来不信有鬼。”朱刺的声音冷静得似乎没有一丝情绪。
两人很快就到了苏又安的家门口,门口候着的几个捕快看到李湛和朱刺,急忙走上来见礼道:“头儿,朱郎君。”
李湛问:“里面怎么样?”
小捕快道:“都依照你的吩咐,只派人守着,没有动过任何东西,咱们的人连脚印都没进去踩一个。”
李湛朝他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朱刺又朝李湛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朱刺长舒了口气,才缓缓走进院子。
她问:“苏先生家里的那个小厮呢?”
小捕快说:“早上的时候就出去了,现在一直没有回来。”
小捕快似乎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道:“他走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肿肿的,好像刚哭过的样子。”
朱刺顿了顿,李湛问:“朱郎君,怎么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里走。
苏又安的书房门口也有人把守,房门大开,苏又安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挂在房梁上,朱刺没到,他们没有进去,生怕破坏稍微哪怕一点的现场。
那抹刺目的蓝飘荡在房梁上,朱刺心中猛地一痛,昨天晚上她就应该想到的,明明知道人是他杀的,可是他没有逃走,她应该想到他是要准备赴死了的。
她别开眼睛,去看门上的锁,那是一把普通的铜锁,捕快为了进门,将门扣砸了下来,锁还挂在扣上。她问:“你们来的时候锁是什么样的?”
小捕快紧忙将门合上,把锁扣摁进门洞里,道:“就是正常关闭的样子,锁也是好好锁在上面的。”
朱刺点点头,将门推开,她看到了苏又安青紫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