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姜悔2018-05-30 23:003,382

  院子里的金银藤已呈萎态,昨夜的一场夜雨,将花打得七零八落,也无人收拾,裹挟着尘泥,变得污秽不堪。清风一过,藤上剩余的花朵摇摇欲坠,零落如雨。

  朱刺嗅着带有金银藤香味的风,朝捕快挥了挥手,他们立马上去将梁上的苏又安解下来。又找了张门板,将他放上去。朱刺看着他的永远安静下去的面容,心思忽然寡淡下去,她想,也许他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安宁了。

  她简单检查了,他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双腿从膝盖处便被截断,她看了看断口,是后天割断的,不是天生的。裤管下面空荡荡的,皱巴巴的。苏又安双眼圆睁,似乎死不瞑目,朱刺叹了口气,轻轻阖上他的双眼,吩咐捕快:“把他送到仵作那里去,让他仔细验尸,不要错过任何微末细节。”

  苏又安被抬走了,朱刺起身检查他的四轮车,四轮车就在他尸体的正下方,看得出来他是踩在四轮车上吊的。四轮车下面是个已经熄灭的火盆,盆里有些水渍,车上的垫子也还润润的。和杜仲、金老板死的时候的情形一模一样。没有鬼,不是鬼,还是他们在故布疑阵。

  朱刺在书房转了一圈,三面都是书架,苏又安藏书极多。房间的窗户紧闭,从里面插上的,如果房门是锁上的,这里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出去。锁子的钥匙在案上,朱刺拿起来,掂了两下,问道:“这个钥匙是这把锁的吗?”

  “没错。”小捕快不假思索。

  朱刺侧目望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捕快说:“我们破门进来之后就想看看就看到这把钥匙,然后就想试一试是不是这把锁的。”

  “意思就是这把钥匙其实是被人动过的?”朱刺斜眼看向他。

  小捕快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惴惴的,不知道什么话说错了,思虑片刻,又点点头。朱刺把钥匙递给李湛,说:“这是和案子相关的东西,你带回去。”

  李湛点点头,问她:“朱郎君,咱们还要看什么吗?”

  朱刺沉声道:“这房间古怪得很。”

  那小捕快在一旁嘀咕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得很呢,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吊死在里面的?难道还能长着翅膀从天窗飞进来不成?”

  受到他的启迪,朱刺抬头望了眼,上头果然有个一尺见方的天窗,镶嵌着透明琉璃瓦,日光从琉璃瓦上滤下来,幽幽淡淡,疏疏远远。李湛也看到了天窗,喃喃道:“奇怪,他们这个天窗竟然是支起的。”

  朱刺着意看了看,那片琉璃瓦的确不是盖在房梁上的,而是四周架着三寸长的榫卯架,琉璃瓦覆盖在榫卯架上。朱刺道:“大概是屋子书太多,要时常通风透气,以免出现潮味。”

  她并未觉得奇怪,她住的那方院子,书房也是如此。

  李湛“哦”了声。

  两人从苏又安的府上出来,李湛在门上贴了封条。朱刺看着那盖着官府红印的封条,心里堵得慌,昨天到这里是一番情形,今日到这里又是另一番场景。世事难料,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苏又安的情景,他是那般淡然的一个人,神情中的淡漠和疏离就跟他远远离世似的。

  李湛问朱刺:“朱郎君,你有什么发现吗?”

  朱刺说:“他还是上吊死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为了故布疑阵。”

  “可是他是如何把钥匙放在房间里,又从面外锁上门的呢?”

  朱刺回头望了望正在忙来忙去收拾残局的小捕快,说:“那钥匙不是被人动过吗?”

  “你的意思是?”李湛了然。

  朱刺朝他点点头:“去将他的库档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湛拱拱手,便回府衙去了。朱刺抬首,见日头西沉,染得西边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残阳如血下的徐州,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无人在意这间小院方才闹了人命。

  客栈里,沈京烛正和剑奴在下棋,剑奴棋艺不佳,落了字便要反悔,两人正纠缠时,朱刺从外面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剑奴见她那副神情,急忙迎上前,问道:“朱郎君,你怎么了?”

  朱刺吐了口气:“苏又安死了。”

  “死了?”剑奴闻言瞪大了眼:“可是……”

  沈京烛收了棋盘,道:“生死由命,这事也怨不得你。”

  朱刺缓缓坐回椅子上,头支着额头,没有说话。主仆二人见她兴致缺缺,也当她神伤得很,顿了片刻,沈京烛又说:“对了,下午我又去看了一遍,十二三年前的徐州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事。”

  朱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霍的站起身,往外走,低声道:“我出去走走,你们不用等我吃饭。”

  “朱郎君。”剑奴下意识就要追出去,沈京烛伸手将他拦下,朝他递了个眼神:“让她静静吧。”

  剑奴“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今天林郎君怎么一直不见人。”

  沈京烛皱皱眉头,朝他挥挥手:“昨天夜里他淋了雨,你去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剑奴看了看远去的朱刺,又往楼上望了眼,顿时觉得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微妙起来了。他几步跑到楼上,敲了门:“林郎君,小郎君让我来看看你,我进来了。”

  林文祁声音嗡嗡的:“等一等。”

  剑奴站着等了片刻,林文祁又说:“进来吧。”

  推门进去,房间里窗户紧闭,他去推开窗,留了一丝缝隙,透透气。林文祁拥被坐在榻上,眼睛红红的,正捧着一本书在看,看到剑奴他吸了吸鼻子,嘿然笑道:“今天朱郎君查出杀害赵知府的真凶了吗?”

  剑奴摇摇头,随即又说:“不过朱郎君说只要尸检结果出来,就能知道。”

  顿了顿,剑奴又说:“对了,朱郎君今天下午一直在外面跑,刚才回来了一阵,说是西巷的那个苏先生,也就是赵知府家里的那个西席先生居然也死了。”

  “轰”的一声,林文祁手中的书掉到地上,他掀开被子正要去捡,剑奴先弯下腰去将书抓起,拍了拍上面的灰,还给他。不知是不是剑奴的错觉,他竟然觉得林文祁好像有点神思恍惚,接过书籍,失神地说了声谢,良久才挤出一句话:“苏先生吗?昨天晚上我去接朱郎君的时候见到过,芝兰玉树的一个人,真是可惜了。”

  剑奴附和着叹了口气:“没错,上次我看到他也觉得是个谦谦君子,就这么死了。”

  林文祁又盖上被子,说:“我这会儿又有些头晕,你先下去吧,让沈郎君不用担心我。晚饭我也不下去吃了。”

  剑奴见他神色恹恹,点点头:“那好,你要吃什么?晚点我让驿站的人做了送来。”

  林文祁裹着被子躺倒,摇头:“随便都可以。”

  剑奴缓缓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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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仵作已经将赵子兴和苏又安的尸体都已经验了,将验尸的结果送来驿站。

  朱刺直到戌时莫才回来,昨天一场夜雨,今天徐州就凉了许多,飒飒夜风吹过,尚有些许寒意。驿站的正院里有几株湘妃竹,抽出新绿,叶子绿得喜人。夜风将叶子吹得沙沙生响,她低头走进去,忽然那丛竹子里冒出个人挡在她路上,吓得她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竹影重重里的沈郎君满脸幽怨:“你连鬼都不怕,还怕我?”

  朱刺抚胸,淡淡道:“世上无鬼,我当然不怕。”

  沈京烛负手走到竹影里,朱刺借着微薄的月光仔细一看,原来竹影下面搭了张石桌,这会儿桌子上正置了两个杯盏,还有一个冰瓷茶壶。沈京烛颇有雅兴,将两个杯盏都倒满,问朱刺道:“可有兴趣陪我喝两杯?”

  朱刺犹记得上次喝酒闹出来的事情,下意识就摇头。

  沈京烛道:“是茶。”

  她这才愣愣地上前,在沈京烛对面坐下,端着茶盏轻轻嗅了嗅,好香甜的茶。她问:“沈郎君这会儿怎么在这里?”

  沈京烛抬手指了指天上一弯浅浅淡淡的月亮:“喝茶赏月。”

  朱刺下意识抬头,月末的月亮细得就像女子含羞的眉,她问:“下弦月有什么好看的?”

  沈京烛隔竹望月,道:“天上月被云层挡住,有了残缺。人生际遇大约亦是如此,就算一时圆满如满月,一时也是要残破一块的。但这残破并不是月亮残破,只是我们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知道沈京烛是在劝慰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被微弱的月光拉得无比纤长,耷拉在脸上,别有一番怨怜风情,她轻声说:“我以为自己有能力把这个案子查清楚,可也许像你所说的,我太狂妄自大了。”

  沈京烛道:“十五岁进翰林的时候,我说要重新编修国史,翰林院的穷措大都说我狂妄自大,没多大本事口气还不少。没人帮我,是我自己带着翰林院几个校书一起,将高祖皇帝以来的史书重新编纂,两年之后,国史既成,再也无人说我狂妄自大。别人说你狂妄自大无可厚非,可你自己不能说自己狂妄。”

  朱刺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眼泪啪嗒啪嗒绽落手背,她悄悄抬手擦了擦,“嗯”了一声。

  沈京烛见朱刺情绪低迷,将手边的两张验尸结果压了压,沉声道:“回去早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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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尹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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