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姜悔2018-06-10 23:003,292

  她半蹲下去,与柳儿齐高,低声道:“柳儿,你可不可以让阿大和阿小从屋顶把这串钥匙送到花厅的案桌上?”

  柳儿眨了眨眼,接过钥匙,点点头。

  花厅一众人看到她们俩,都十分好奇,探长脑袋纷纷往院子里望。只见柳儿拨开鸽笼锁扣,将阿大和阿放了出来。摊开手掌,将钥匙放在手心上,右手食指和拇指捏成一个环,放进口中,吹了一长两短三声哨子。阿大和阿小便飞到她面前,在手臂上徘徊一阵,衔起钥匙振翅而飞,冲上屋顶,从亮瓦的空隙处俯冲下去,在众人的惊讶之中把那串钥匙放在了程进面前的桌案上。

  众人看向两只灰楞楞的鸽子,只见它们放下钥匙后,便掉头又从原处远去了。

  在众人惊异的声响中,李老伯始终沉着面色。

  朱刺拍拍手,牵着柳儿又走了进来,对众人说道:“我想刚才大家都已经看到,在我们的印象之中,将钥匙放回来这件事只能由人来完成,固定的思维限制了我们的推理能力。这件事情不一定要通过人,原来鸽子也是可以的。”

  林文祁啧啧称赞:“朱郎君,你是怎么想到,有可能是鸽子的?”

  “很简单。”朱刺转过身看向他,说道:“苏又安出事那天我到现场看过,他的头发上有几丝几缕毛绒绒的东西,不过我当时没有注意。直到第二天,我和李湛再次回到苏又安家,在门口遇见了大娘,她说有一次苏又安的鸽子飞到了她家里,她孙子将鸽子笼了起来,苏又安亲自上门讨要。我这才起了疑惑。苏又安是什么人?徐州城里出了名的冷淡郎君,鸽子丢了分明能够打发小厮去取,他又为什么要亲自上门?这只能说明那两只鸽子对他来说很重要,再联想到他头上的绒毛,我不难想到是鸽子。”

  “可是那你又怎么知道是邻福客栈的鸽子?”林文祁挠了挠脑袋:“当时我们都是一起住在邻福客栈的,我……”

  朱刺轻轻摩挲着柳儿的手掌心,说:“还得多亏了柳儿,下榻邻福客栈期间,我因为柳儿见识过那两只鸽子。后来又通过种种迹象,联想到的。”

  一直在下面默默无声的陈路终于发声了:“郎君,徐州城里养鸽子的人家就算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九……”

  “没错。”朱刺道:“徐州城养鸽子的人家众多,就算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九,不过徐州城里,没有另外一个人和邻福客栈有这么深的渊源。”

  朱刺的手,指向邻福客栈的那几个人,缓缓说:“最开始时,我还不知道苏又安这个人。是你告诉我,在杜仲临死之前,他去见过苏又安。你们有益将我的目光引到苏又安的身上,不是么?”

  陈路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微笑,没有再说话。

  “起初我在调查杜仲案子,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客栈打杂的陈路告诉我有苏又安这么一个人。然后我开始调查苏又安,发现他十分淡然,几乎不理会外事,在徐州除了到知府府上教书,从不参加诗社学社,唯一的相交便是每个月他总有几天会到邻福客栈来吃一次长坡米烂。再到后来,邻福客栈李老头的小孙女患有疾病,常年在吃药续命。”

  她低头轻轻摸了摸柳儿的头顶,说:“李老头告诉我们柳儿患的是先天不足之症,上次李湛从客栈将药渣取出来,我们送到药店老板处查验过,那是抑制毒药的特配药。这说明李老头从一开就在撒谎,柳儿不是不足之症,而是从小就中了剧毒。再不久,我和李湛去探望苏又安的时候,发现他也在喝药。当时我问他是否伤风害寒,他神色变得很奇怪,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我多心,将苏又安的药渣子也取了一份,送到药店去查验。”

  她让李湛将两份药渣取来,说道:“这两份药渣我们送去了物证库里,正好今天药店掌柜也在,大家不如听听他怎么说。”

  取来的两份药渣都放在托盘内,李湛托着托盘,送到掌柜的面前。掌柜的左边闻一闻,右边嗅一嗅,点点头道:“没错,这两份药的配方一模一样,都是清热下毒,抑制毒素的方子。不过这一方的药性淡一些,应当是给孩子吃的。”

  朱刺让李湛把示众人,说道:“当时掌柜的跟我这么说了之后,我就开始怀疑苏又安和邻福客栈的关系。”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在苏又安死了验尸报告出来后。当时拿着那份验尸报告,我觉得十分奇怪,因为,验尸结果表示,苏又安根本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朱刺环视了四周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李老头身上,说道:“苏又安根本没有中毒,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吃药?还故意当着我的面吃药。他这么做的只有一个目的,他害怕我发现不了他和邻福客栈的关系,所以菜多此一举,引起我的警觉。”

  “匪夷所思。”屏风后的赵夫人启齿说道:“朱郎君说得很精彩,可是未免太过于荒诞。照朱郎君方才所说的,苏又安是杀了我夫君的真凶,那他引出邻福客栈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苏又安根本不姓苏,他姓罗。”

  底下一片哗然,赵夫人澄澈的眼睛闪烁起来,她竟不顾体面,从屏风里站了出来,蹬着朱刺,喃喃道:“你说什么?”

  朱刺对上她的眼,一字一顿道:“夫人,我说苏又安不姓苏,姓罗。”

  赵夫人竟向后跌了跌,幸好她的侍女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就跟失了心神一般,大吼大叫道:“不可能,那怎么可能?”

  许文君道:“夫人,我们都知道,赵大人罹难,你很难接受,可我们也想为他查明真相,还请听听朱郎君怎么说?”

  赵朗扯了扯他的衣袖,轻轻叫了声:“阿娘。”

  赵夫人这才缓缓回到屏风后,坐在椅子上。

  许文君朝朱刺颔首示意。

  朱刺道:“当然,确定苏又安和邻福客栈大有渊源,仅凭一碗长坡米烂,还有一碗相同的药未免过于牵强。再有则是,我到监牢去见过岑无咎,他告诉我,金老板临死当天,有个人当街拦住他,给他算了一卦,说是他命中有劫,必须马上离开徐州。他听信了那人的话,离开了徐州,可走到半路觉得不对劲,又折回。刚巧金老板的命案发生,他头一天和金老板又发生过口角。这个当口离开又回来,自然而然让人联想到是畏罪潜逃。”

  岑无咎就在堂下,听到这里的时候,咬了咬牙,神色恨恨地 。

  朱刺对他说:“你跟几位大人说一说当时你在牢里的情况。”

  岑无咎脸色还有些苍白,在牢狱里受的伤并未好透,声音也透着几分孱弱:“我被关进牢里,他们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每天都有人审讯。还说,如果我不招供的话,就每天十二个时辰这么折磨。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烫我,还有竹签捅指甲,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我实在挨不住,所以就招了。”

  朱刺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示众人。他的十支手指甲都是乌紫的颜色,指甲和血肉分离,将落未落:“岑无咎一个书生,在牢里待了几天,成了这个样子。吃不住刑罚,就招供了。你当时是如何招供的?”

  岑无咎恨恨地看着堂上徐州衙门的人:“他们问我是怎么杀死金老板的?我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啊,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就连鸡都没有杀过,遍也编不出来。他们对我用刑,可用刑我也不知道金老板是怎么死的。他们见没有办法,就草拟了一份供书,任我签字画押。我遭不住那个罪,于是画押了。”

  朱刺愤恨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徐州衙门竟然敢做这等丧良心的事情,若说赵子兴不知道,那谁人能信?他为一方父母官,行此屈打成招,视人命为草芥之事,可见其人心地之狠辣。”

  赵朗在屏风后朗声哭了起来。

  朱刺别过头,不去理会他的哭声,继续说:“赵子兴这么做,急于将邻福客栈的案子压下去,是因为当时到南方巡吏的吏部沈侍郎即将到达徐州,他担心沈侍郎发现这桩案子,上报他一个探案不力。是以穷凶恶极,冤屈岑无咎。岂知天理昭昭,彼时沈侍郎已经到了徐州,还正好就住在邻福客栈。沈侍郎介入此案,我才有机会为岑无咎洗脱冤屈。我去牢狱见岑无咎,他告诉我那个给他算命的是一个双腿残缺,坐在四轮车上的人。照他的描述,我几乎没有什么困难地便将目标锁定在苏又安身上。”

  朱刺直直地看向屏风,赵朗的哭声继续传来,他哭得是那般伤心。父亲在他心中犹如一座丰碑,可今天他发现那座丰碑倒塌了,埋在下面的是不堪入目的龃龉,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角落,他父亲污秽不堪。信念的坍塌,在赵朗小小的心灵形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朱刺一字一顿道:“但凡赵知府当时能对岑无咎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对百姓能有丝毫珍重,便不难发现是苏又安在背后捣鬼。可是,他没有。而苏又安敢如此胆大行事,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赵子兴的为人,他知道这个人早就没有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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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尹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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