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烛见众人或是思索,或是惊惧,皆是一脸茫然和惶恐,一时却无人出声,他便开口问:“那么,以你看来,苏又安利用喷洒剧毒的答卷杀死赵知府,那么他在府上已有一年多,他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再有,如果人是苏又安杀了,为什么他杀人后没有逃跑,而是被人杀害在书房?”
李湛转向朱刺。
朱刺向他颔首,说道:“是,按道理来讲,杀人讲究的就是个快刀斩乱麻。苏又安谋划,害死赵知府后,第一件事情应该赶紧离开徐州。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派了人去西巷守着。可他没有如我所料逃走,反而是在房间自杀身亡。”
当时守在门口的衙役这会儿也在花厅,听到朱刺说这话,都是大吃一惊。苏又安死亡的那个房间,门窗紧闭,钥匙又被锁在书房,他腿脚不便,怎么才能上吊自杀?
朱刺问当时在场的几个衙役:“你们说一说当时房间中的情形。”
当天守着苏又安的那个小衙役上前说道:“回禀大人,那天小的几个奉命去守着苏先生家的大门,早上他家小厮出门,苏先生将他送至门口,而后就回院子去了。之后我们便再没有见过他,到午时,我们兄弟几个吃过饭,忽然有人问起苏先生的午膳没处解决,于是我和他一起进去找苏先生,预备给他送些饭菜去。结果我们到院子里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苏先生的踪影。我们俩吓得不轻,立马就去找另外的人来一起找。后来小的见苏先生紧锁的书房,扒在窗户上朝里面看了眼,这才发现苏先生竟然已经被吊在房梁上了。”
说道此处,他似乎想起苏又安死后的惨相,打了个寒颤,继续说道:“小的们一面派人回禀朱郎君和李捕快,一面破门而入勘探现场。”
朱刺打断他,问:“在你们进去之前,房间是什么样子的?”
“大门有锁,门窗紧闭。”
“也就是说,你们破门进去的时候,才将这个封闭的空间打破?”
“没错。”小衙役毫不犹豫,又说:“小的们进去之后,就看到苏先生在脸色青紫,吊在房梁上,书房的钥匙又在桌案上。”
朱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当时我立马查看了现场,记录在册。”
“念。”沈京烛换了个姿势半倚半靠在座椅上,右手支在小几,轻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小衙役立马翻出卷册,念了起来:“房间,宽三丈,进深三丈,无暗格,四面皆书,尸下有四轮车一张,垫湿,车下有水。四轮车背高三尺,垫高一尺五,扶手高一尺七,尸首离地一尺九,四周无打斗痕迹。”
念完之后,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朱刺。
朱刺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问道:“门窗紧闭,钥匙在房内,尸首离地一尺九,四轮车最高一尺七,苏又安腿脚不便,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是否就像邻福客栈一直传说的鬼影杀人?”
众人都是点头。而许文君已经在迫不及待催促了:“如果我没有到过现场,听到这些传言,肯定也会以为是鬼怪在杀人。”
“没错,但凡是没有到现场看过的人,听说之后都会以为是鬼怪杀人。虽然这个世上没有鬼,就算是有,手段也不会这么拙劣。”朱刺淡淡地,将目光投在坐在下面的苏又安邻居大娘身上,“苏又安不是鬼怪缩沙,也不是他杀,他完完全全是自杀。”
一座众人低声哗然,个个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朱刺,然后又看向沈京烛。
沈京烛没说话,只缓缓将身体坐正。
朱刺低声道:“在苏又安这个案件之中,有两个难点。第一,房门紧锁,外人进不去;第二,苏又安究竟是如何死的?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这个案子也就破了。首先,我要告诉大家苏又安是如何死去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刚才衙役说在案发现场有一滩水?”她转身看向那个小衙役。
他低头扫了一眼卷宗,点头道:“是。”
朱刺嗯了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应该还有一个炭盆,一个燃尽了的炭盆?”
小衙役立马又去翻案发现场的物证清单,说道:“没错,真的有一个炭盆,里面的炭已经燃烧尽了。”
“这就对了。”她走到程进面前,点头低声说了句“抱歉”,便将案上的一方纸镇拿起来,面向众人:“假如这是一块冰。”
她将冰扔向座椅:“这张椅子是苏又安的四轮车,他只要踩在这块冰上,然后将冰踢开,就能成功自杀。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再加上这盆炭火的助攻,冰块足以在衙役们进来之前融化殆尽。”
在一众哗然中,林文祁坐在窗下,窗外明媚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璀璨的光照得他周身明亮,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彩,嘴角也抽起了一丝不怎么显眼的微笑。他静静地凝睇着朱刺,眼神中尽是钦佩和欣慰。
林文祁说:“朱郎君的意思好像是说苏先生先杀了赵知府,然后自杀,这又是为什么?”
“他是为了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死。”朱刺缓缓地说,口气凝重,“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活着。”
林文祁垂下眼,还没说什么,李老头先抬起了头,神色沧桑地头地说道:“朱郎君,您这句话说错了,生而为人,谁不想好好活着,只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办法活着。”
林文祁若有所思地理着衣衫的下摆。
朱刺长长吸了一口气,叹了声:“没错,他是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着。”
程进被她说得越来越茫然,问:“何出此言?”
朱刺顿了顿,继续说:“我接着跟你们讲苏又安自杀一案的细节,至于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座的诸位都可以想一想。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一个人付出生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屏风后面。
底下的人皆面面相觑。
朱刺说:“刚才我们说了,这件案子有两个疑点,一个是他如何死的?还有一个是房间怎么成为一个封闭的密室的。其实苏又安的这个密室做得并不严密,因为书房根本不是一个铜浇铁铸的密闭空间,我去看过,那间书房还有一个出入的同道,只是别人不容易发现而已。”
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挠了挠后脑勺,瘪着嘴巴说:“朱郎君,当时我们几个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就差把那间书房掘地三尺,确实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出入口。”
朱刺摇摇头,脑袋轻轻上扬,直视屋顶的亮瓦。是和苏又安书房一模一样的设置,那匹亮瓦像个通透的凉亭一样高高地支起。四面各留出一个五寸见方的通风口。
许文君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问道:“难道朱郎君说的出入口是这个通风口?”
程进见朱刺点头,又见身边的沈京烛只静坐喝茶,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也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朱郎君,难道你没发现这个通风口委实有些小吗?我想恐怕就是婴儿也不一定钻得出去吧?”
许文君难得没有和他作对,也点头附和道:“绝对的!这个口太小了,根本就没人也从外面锁了门再爬进来将钥匙放到桌案上。”
“不,这是本案之中,苏又安使的第一个障眼法。看似没有什么人能够出入,但是出入的也不一定是人。”
朱刺说到这里,目光转而又看向李湛:“你去看看,邻福客栈的那两只鸽子有没有带来。”
李湛点点头,跑了出去。
沈京烛终于放下了端着的茶盏,晃了晃酸痛的手腕,掀起眼皮子,瞅了朱刺一眼。刚才他还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将两只鸽子也放在逮捕清单上?原来还真的有用。
装鸽子的笼子就放在花厅外,李湛小跑出去,带着笼子回来,说:“朱郎君。”
朱刺接了过来,先是拎着笼子走到苏又安邻居大娘面前,问道:“大娘以前说过,有一回苏先生家的鸽子飞到了你家里,请看一看,是不是这两只。”
大娘凑近看了眼,肯定道:“没错,就是它们。”
“你怎么这么确定?”沈京烛懒懒发问。
大娘一笑:“大人你不知道,这两只鸽子不是本地的北方鸽子,是南方鸽子。南方温暖湿润,鸽子的羽毛相对而言,比咱们北方鸽子的要轻薄一些、颜色沉郁一些。你看这两只鸽子,他们羽毛的羽毛如此轻薄,颜色也不如北方鸽子的鲜艳。所以我对它们俩的印象很深。”
朱刺将鸽笼提起来,向众人展示:“大娘口中这两只苏又安家的鸽子,其实是邻福客栈的。”
此言一出,下面更是哗然。
朱刺朝柳儿招了招手:“柳儿,你过来一下。”
柳儿倚靠在她阿爷身边,望了朱刺一眼,又回头看了李老头一眼。见李老头点了点头,这才走向朱刺:“姐姐。”
朱刺半蹲下去,柔声问她:“这两只鸽子是阿大和阿小吗?”
柳儿点点头。
朱刺笑了笑,站起来问道:“诸位有没有人带了钥匙?”
一直在做案件记录的判官立马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朱郎君,我有。”
“多谢。”朱刺取了钥匙,道:“请诸位在此稍后片刻。”
领着柳儿转身出了花厅,去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