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项亦俊手中拿到那块玉开始,谢云开就不淡定了。
在这个城市,严格说来,只有她识得这块玉。就连安越铭和廖皓宇都未必记得。从机场回来之后她就紧紧地攥着这块玉,想着亦俊和他说的那一番话,谢云开又尝试着拨打曾凡的手机,然而他的手机自从出事之后始终显示关机状态。她现在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一言旅馆”的事情对他而言或许没有那么让他绝望,但是父母因此去世却是对他致命的打击,一夜之间,他家破人亡,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一时冲动而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也是情有可原。
重回花房,谢云开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关于曾凡的消息,如果曾凡真的来过这里,这块玉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他肯定会来寻找,至于能不能遇见他就难说了。站在花房前,她看着眼前这座被毁于一旦的地方,不禁扼腕叹息。这里曾是小静儿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如今却被一把火烧成了这般模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惋惜之际,她眼角的余光忽的瞥见一个身着黑色,头戴鸭舌帽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悄地潜了过来。他就像与黑夜融为了一体,若不是在移动,她几乎看不出来那里会有人经过。那人神色警惕地朝两边望了望,而后低下头,借着手中手机的灯光,仔细在地上翻看着,那个模样好像是在找寻着什么东西。
这运气简直不要太好,没想到她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是真的是等到了他。谢云开又是惊讶又是激动又是难过,心中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看着不远处的黑影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唤道:“曾凡,是你对吗?”
对方本是猫着腰搜寻着地面,所以没有注意到谢云开特意放轻的脚步,等到他感知到前方的动静时云开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在听闻见这么一声时,黑影迟疑了一下之后,站起身竟是转头就跑。
“曾凡!”谢云开见状,心下一急,忙追了几步再次提高了声音喊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黑影听到之后在她前面十多米处的地方猛地顿住身形,片刻之后,笼罩在夜色中显得更为消瘦的身影缓缓回转了过来,摘下了口罩。看见他的那一刻,谢云开不可思议地微微张了张嘴。黑影果真是曾凡,只是现在他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又瘦了一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脸颊的消瘦而看去似乎更大了一些,可能是太过疲惫的原因他的眼睛还有些凹陷,所以看上去显出了一副与他年龄极为不符的深邃感。而唇腮上也是布满了点点的胡茬子。他红着眼睛看向谢云开伸出的手掌心中,那一块鱼形的玉坠,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掉它的,一定会回来找它的。”谢云开收起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给我。”曾凡开口说道,沙哑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他亦是抬起眼,毫不避讳地看向谢云开。同时,他不动神色却很谨慎地朝四面看了看。
“你放心,我没有带任何人来,也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谢云开一步一步走近他。事情发生过后仅仅短短半个多月,他竟是变成了这个样子,连声音都是那么沙哑。他现在的状况,让她心中也是十分心疼和难过,“跟我回去吧。你知道吗?打你电话你不接,找你又找不到,我有多担心。”
曾凡见她靠近,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谢云开冷然地笑着,轻嘲道:“回去?云开姐,你是让我回哪儿?回龙牙湾,还是去警局?如果是前者,你好像已经忘了,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了!”他突然激动地大声说道,眼中的泪花一下子就溢了上来,他两只布满血色的眸子溢满了泪水,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稳定了一下情绪后,接着说道,“如果是后者,那就更不要想了。”
谢云开见他这个样子,又怎么能不理解他的痛苦,虽说不上感同身受,可那样的创伤岂是常人能接受的?她知道现在说任何安慰的话对他来说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红着眼眶,轻轻地对他说:“曾凡,不是的,你有家,你还有我,还有我妈,你知道的,我妈一直把你看做自己的儿子,现在我只想带你回家。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好吗?”
“是吗?”曾凡想起了之前月牙湾与她们那些温情的场景,眼神变得柔和,可转眼间就被狠厉所替代,他看着眼前的谢云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我爸是被安越铭逼死的,我有多恨吗?当我知道,十九就是安越铭,你是他的秘书,我有多恨吗?当我知道……你们,我爸,你,安越铭,都瞒着我时,我有多恨吗!我心中充满了恨,我恨不得,你们都在我眼前消失。”
说着,他偏过头,看向那座已经被烧毁的花房,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惋惜,“只可惜,我没有办到。没想到好不容易才潜进这里,竟然还是阴差阳错。还真是老天不长眼。但是,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竟然又有一丝庆幸,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样的自己。不管怎样,安越铭,根本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曾凡将目光又看向谢云开,她不知道他是有多矛盾。是的,他恨他们所有的人,可是对于她,他却不愿意伤及一分。他知道,如果他伤害了安越铭,她一定会伤心。然而,安越铭带给他的痛苦和恨意,就像种子一般深深的嵌在了心里,并日益发芽滋长。尽管在龙牙湾,他知道大家口中的云越夫妇那些都只是假象,可他看得出,谢云开很喜欢安越铭。
而今,他竟是转身要娶唐妍熙。
这种败类,跟本不顾他人死活,只会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死有余辜。
“或许不是老天不长眼,而是怕你做错事呢?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并不知道一言旅馆收购案的事情。曾凡,这件事一定是另有隐情的,你给我们一些时间,等我们查清楚好吗?”谢云开急切地解释道。
谁知,曾凡冷哼了一声,嗤笑道:“另有隐情?就算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么后来呢,知道之后呢?你们做过什么了吗?我只知道,一言旅馆依旧会被拆除,我父亲仍是枉死,所有的一切还是按照原来的设定在走。”
“不是的,曾凡……”
“呵!他好像已经都把你辞退了吧。”曾凡忽然说道,他没有再逃,反是慢慢走近谢云开,直到走到她的跟前,他才停下来继续说道,“那云开姐,你还要查什么呢?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要解决,事情总要查清楚才可以,不然那你还想怎么样?继续想法设法地报复他?甚至是杀了他?曾凡,你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叔叔和阿姨也不希望你变成这样。我想曾叔叔生前瞒着你旅馆被收购的事情,也是想让你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可我还是知道了不是吗!这样的痛苦会比一早就知道更甚百倍你知道吗!不觉得太自私了吗!这对我公平吗!”曾凡骤然间失控,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吼道,瞬间更红的眼眶中再次流出了清泪。
“曾叔叔尽力了!”谢云开也是抑制不住,高声反驳道,“他知道凭自己的能力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可是他真的努力了!他只想让这一天来的更晚些想让你多一天的快乐!你有这样的爸爸,你为什么不愿意想想他,不好好生活下去呢!”说着,她控制不住地伸出双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而后,她蹲下身子,双手抱着膝,蹲着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世事无常,她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像是转眼之间,安越铭要订婚了,项亦俊也走了,曾凡也变成了这样,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
毫无防备的曾凡被她这么一推,朝后打了个趔趄,他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谢云开怔怔地站在了原地。片刻后,他慢步走到她身边,眼中闪过一丝的疼惜,蹲下身子,摸了摸了她的头。
“你这个坏小孩,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听话!为什么要这么鲁莽,如果你再出点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姐,你别哭。我……我不会了。”他的口气竟是软了下来,温柔地抚摩着她黑亮的长发,“我听你的话。”
谢云开抬起泪眼,泪眼婆娑地看向他,看到曾凡软化的模样,她摊开手,轻轻将玉坠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低头看着脖子里的玉,勉强地笑了笑,将她一把扶了起来。
“可是,姐,过去的生活,我真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