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亦俊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医院。他慢慢睁开眼睛,大脑一时还处于空白的状态,他迷茫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思索着这是什么地方。半晌,他才觉得神识仿佛回来了,这才慢慢转过脸,看向一旁。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待适应后眼前的人影才渐渐清晰起来,是他,项亦俊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触碰到不愿触及的人一样接着转过头去。而正端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翻看着手中的书的Leshine,感觉到了床上的人醒来的动静,他抬眼看了看项亦俊,合上了手中的书,亲切地说道:“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爸。”项亦俊身体僵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只是因为在火中时间过长的原因嗓子受到了一点影响,现在听上去有点沙哑,然后他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Leshine见状赶忙起身扶着他,又为他抽过一旁的靠枕,让他能够躺着舒服一点。
“我问过医生了,你的伤并没什么大碍,过两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唐小姐,就是唐妍熙,她没事吧?”
“没事,已经回去休息了。你昏迷的时候云开也来看过你了,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丫头看去也是疲惫的很,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那是谁救的我?”项亦俊又问道,能在那种情况下被救出来,对他来说真的是奇迹了。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是,在十多年前,老天爷为什么不给项亦静一个奇迹。想到此,亦俊神色黯淡。
“是安越铭。花房着火一事不是偶然,你放心,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不过你来庄园,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Leshine略带责备的轻声说道,从身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递给了他。
项亦俊接过水,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很显然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说服自己,让自己努力跨越了心里的那道深渊,才走进了镜湖山庄。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杯子,牵强地笑了一笑。
Leshine见状无声地轻叹了一下,对于一切他也是了然,所以也并没有多加追问,正色道:“你之前求我办的事,我已经做到了,那么你答应我考虑的那件事,是不是也该给个答复了?”看着项亦俊听到这个消息突然一怔的神色,Leshine又接着补充道,“我不希望你的答案是拒绝。”
项亦俊蹙了蹙眉,他抬起眼看着眼前一脸希冀的Leshine,陷入了犹豫两难的境地。当初见谢云开为镜湖山庄合作案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却不见任何进展,在看到明知没有希望,还要去试一试的时候,他心里感叹,没错,这就是他认识的谢云开。只不过在理性的分析下,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真的是太难了。在最后谢云开果真是无功而返的时候他也是不觉得意外,可当她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努力过了,不后悔时,那丝隐藏在笑颜间的疲倦还是触动了他。
就这样,那晚后,他决定给Leshine打一通电话,可对着手机迟疑了好半天,手机号码按了删删了再按,却迟迟未能拨出去。自从项亦静出事之后,母亲因为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精神状态变得极差,而且口口声声再也不想见到他,甚至在无意间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噩梦般病情加重。或许在她的心中,应该是恨他的,恨他没有保护好妹妹,没有照顾好她,所以才害的小静儿过世。所以每每相见,她都瞪圆了眼睛,撕心裂肺地嚎叫着让他把小静儿还给她。
最初的时候,年幼的他被母亲的失常给吓坏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伤心地哭了起来,可是盖心华看他的那种愤恨的眼神,他始终忘不了。那眼神里面有怨恨,有惧怕,有不安,仿佛还有一丝心疼……这是他长大后才解读出来的情绪,只是连他也不能确定他是否解读的正确。最后,他选择了逃避,逃离这个家,逃离这里的一切。
还记得在刚刚考上中学的那年,Leshine把他叫到了身边,给了他一串钥匙,一脸歉疚地对他说:“你妈妈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所以我给你找了一套房子,你先搬过去住,等你妈妈病情稳定了,我再接你回来。另外钱、司机、保姆,我也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好好地上学就可以了。”说到这里,Leshine犹豫了一会儿,不敢直视这孩子的眼睛,将那个让他难以启齿的要求提了出来,“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项亦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串钥匙,紧紧地咬着下唇,放在两侧的拳头也紧紧地攥了起来。其实在看到母亲那么不喜欢他之后,他早就有这个想法,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Leshine就先他一步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虽然他有了这个念头,但当Leshine产生同样的想法并告诉他,甚至什么都已经安排好,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的时候,他内心开始发闷,像是有一会石头重重的压在他的心上,被家人抛弃的失落、苦涩像是洪水般朝着他汹涌而来。在那一刻,他突然好恨Leshine,恨他在自己不知所措,在痛苦的深渊一度下坠的时候没有拉他一把,反而要将他推向深渊的更深处;他恨盖心华,恨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恶都怪在他的头上,甚至不问缘由就判了他死刑;他恨项亦静,恨她为什么要让他背负这样的罪责……
所有的情绪在心中重重的冲击着他小小的心脏,他红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钥匙好打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那串充满了沉重感的钥匙,接着背上书包,背过身然后对着Leshine说道:“除了这串钥匙,我什么都不需要。以后我的事情与你无关,照顾好我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家门。Leshine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年仅十四岁的他在拿起那串钥匙的时候,那憋红的眼眶,满目的愤恨、失落和绝望,还有努力控制着情绪却还在发抖的手,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在冲出门后的项亦俊汹涌而下的眼泪。Leshine记得那年,他还来不及过他的十五岁生日。
后来, 他断绝了和家中的所有联系,几次探望未果后,Leshine只得拜托新学校班主任交给他一张银行卡。在班主任的苦口婆心地劝说和利害分析之下,他才收下了这一张银行卡。但是Leshine发现除了能够维持基本的开销外,里面的资金基本都没有动过,而在亦俊考上大学之后,这张卡里的金额就再也没有动过。
随着年纪慢慢地增长,项亦俊对父亲当时的决定也逐渐理解了,但是理解归理解,却也在当时造成了一些的伤害,加上时间堆积起来的疏离感,让他依旧和Leshine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不是为了谢云开的事情,他也是断然不会给他打电话的。所以,Leshine一直觉得谢云开是他们一家的福星,拉近了他们一家人的距离。
“您答应镜湖山庄的合作案,并不全是因为我,只是顺水推舟,现在却要我回来,是吗?”项亦俊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一针见血地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怎样,你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何必在乎是因为什么呢?”
“当然有。”项亦俊突然出声打断道,他很认真地盯着Leshine的眼睛,不知为何,Leshine竟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当年他离家时的影子,这不禁让他心中浮现一丝担心和害怕。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看结果,你只要你想要的结果,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十三年前是这样,十三年后,你依旧没变。”
“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Leshine忽然提高了音量,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始终不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他指着门外的方向,激动地说道,“当时你妈精神上出了问题,而你年纪又小,你以为我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吗?我心里也痛,可我没办法啊,你妈看到你就精神失控,你也是知道的,我放心不下她……”
“那你们就放心得下我吗?”项亦俊红着眼睛哑然失笑反问道,“我才十四岁啊。”
“当时那个家,你还愿意待吗?”Leshine同样红着眼睛望着项亦俊蓦然惊愕的眼神,犀利地问道,“与其让你们天天见面,痛苦不堪,还不如趁早让你跑得远远的,让你远离这个让你伤心的地方。不是我要故意推开你,如果你注定逃不开这梦魇了,我只希望你能逃离一切会刺激你再生噩梦的因素。哪怕只是一个字,一句话,甚至是一个人,我都希望你能离得远远的。”
Leshine的目光慈祥而温柔,此时此刻,项亦俊瞬间惊醒。他从没有真正体会和理解过眼前这个男人的痛苦,他在妻儿之间,宛如游走在钢丝之上,努力想要找到一个制衡点。这么多年来,备受着煎熬和痛苦的,不是只有他项亦俊一个。盖心华,他的母亲亦是如此,她或许是恨他,可她恨得更多的是自己,两个孩子都没有保护好。而他,俨然成了她的发泄口和刺激源。
“回来吧,你妈妈,想你了。”Leshine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了,KingStone也需要你接手。”
看向Leshine已不再年轻的容颜,项亦俊也不忍马上拒绝。但如果就此答应,他就要放弃一直以来的生活和职业。当初选择学医,是为了自己的母亲。可如今,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一切,现在突然要从中抽离,他心中一时间竟然有了些彷徨和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