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的陵寝周肃灵来过三次，都是前簇后拥浩浩荡荡的前来拜祭。这次却是偷偷摸摸的过来，身份自是云泥之别，目的却是简单明了。
凌老爷子手持火把点亮大殿内的壁灯，宏阔的正厅顿时亮堂起来。
周明珏一代雄主，死前遗诏归天之后葬于地下，令万马踏平，所以大厅里只供奉了画像和灵牌。
周肃灵看着这个大殿，四根四五人合抱的顶梁柱子，雕着皇爷爷周明珏一生事迹，虽然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时此刻却又升起异样的感慨。
“当年诚意伯刘子昂还是一个小小书童，跟随青门天下行走洛松海游历山川，曾在润州碰到了两个和尚。”汤洛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回音，其余人都转过脸仔细听着。
“其中一个和尚长得癞头秃脑，一副丑恶模样，想要在寺庙借宿却被方丈推诿刁难。于是气愤之下在便院墙之上写了一首令洛松海看了触目惊心的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周肃灵这时听懂了，这个和尚应该就是自己的皇爷爷，他年幼经常听皇爷爷提及自己磨难经历，周明珏当过叫花子、做过穷和尚，尝遍了人间冷暖，后来九死一生才创立了天下！
汤洛瞳仁带着光泽，意味深长的看着周肃灵继续说道：“那和尚写完这首诗就脱了僧袍，头也不回的走了。洛松海当时便断言，这个和尚一旦还俗入世，必定蛟龙出渊，腾起惊涛骇浪！”
“那另一个和尚呢？”周肃灵隐约觉得汤洛似乎在有意想要说什么。
“另一个和尚是在灵岩山寺遇到的，是个刚剃度的知客僧。洛松海一见那人面相就留上了意。”周肃灵听到“灵岩山寺”的名头，心里咚咚直跳，一个人影模糊的出现在心头，莫非是他？
那个人影微微在心头明晰起来，高鼻阔口，宽肩驼背，一道细小皱纹在嘴角稍稍斜出，乍一看好似歪着嘴狞笑一般，再加上一对混沌而又深邃三角……真是一副奇怪面相！
“洛松海相人极准，相由心生，他见那和尚嘴边的纹路是断杀纹，本来应该是猛将的料子，可是却皈依了佛门，慈不掌兵，倒成就了罗汉造化。”
汤洛顿了顿，看着周肃灵说道：“就因为这两个和尚，一个刚刚还俗，一个剃度不久，让洛松海说出了那句让天下隐门密宗，豪强枭雄坐立不安的谒语。”
“黑水润厉木，南火克西金。”周肃灵抬起眼睑，喃喃的接了下去：“还俗的是皇爷爷，那那个剃度不久的和尚难道是……”他瞪圆了眼睛，尽管猜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正是黑衣宰相，你四叔幽王的首席谋臣，玄洪方丈。”汤洛目光灼灼的看着周肃灵，低沉的语调，重锤一般的敲打着周肃灵的心。周肃灵只觉心驰神摇，险些站立不住！
汤洛看着周明珏的灵牌，苦笑着说道：“洛松海到底是青门大能，世间第一大门的天下行走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他在两个地方见到两个和尚，一个刚剃度不久玄洪和尚，一个刚还俗入世……当时天下大乱，正是豪强并起、英雄乱世的时候！这难道都是天意吗？”
“黑水润厉木，南火克西金。”周肃灵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玄者，黑也。洪者，水也。幽王周枥，不正是木字带个‘厉’吗？”洪三儿在一旁冷不丁的插口，一番解读让周肃灵和凌老爷子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汤洛赞赏的看了洪三儿一眼，随即不知道冲谁又一声叹息：“儒门乃天下第一大门，‘天象之术’洞察宇宙玄机，可要破解那是难于登天。”
“俯而就者易，仰而求者难，局中之人自然看不破。”洪三儿难得的又接了一句。
一阵阴风从门口吹进，殿内火光扑闪，映的众人面庞都青黄不定。
“周肃灵接旨！”汤洛掷地有声的一声低喝！惊得周肃灵猛地一醒，连忙跪倒在太祖皇帝灵前。
“孙儿周肃灵接旨。”
汤洛当中一站，虽是八旬老者，可火光忽闪只见，容光焕发，一脸肃穆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肃灵。
“太祖皇帝临终遗言，若诸王不靖，心生二心，自有暗中庇护臣工携天佑皇帝从鬼门出逃，从此隐秘山川，不得有东山再起之心！”
周肃灵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皇爷爷，你的庇护臣工早就人心不古了哇……”他心里悲怆，竟然已经说不下去了，鬼门出逃不假，可出逃的却不是他，而是那个胡衍！
汤洛怜悯的看着周肃灵，咳嗽了一声安慰道：“事已至此，纵使太祖皇帝英明一世，谋算多年也没有料到，没有料到人心啊。”
他收敛神情，继续说道：“遗旨还没说完，听好。”
凌老爷子在一旁心悬的老高，隐隐觉得太祖皇帝定有其他交代，就连周肃灵也停止了抽泣，默默聆听。
“如若形势所逼，关乎天下黎民苍生，可将阴兵虎符托付。孙儿切记！阴兵虎符动辄祸乱天下，黎民修养不易，千万慎之！”
忽的一阵风起，带着呼啸在殿内乱窜，墙壁上的灯火一下子全都暗了下去，复又慢慢燃起，那阴风却不停，涌涌的从门口鼓动进来，映的太祖灵牌忽明忽暗！
周肃灵跪在地上，手指悲愤的扣着砖缝，这时嚯的睁开双眼，阴兵虎符？！
汤洛脸色泛白，有些气喘的加重了语气，盯着地上的周肃灵一字一顿的说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现在早已不再是九五之尊，可你是周家子孙身兼重担，天降大任，阴兵虎符哪怕万劫不复，也不能交给他人！”
他一字一字如同要将牙齿咬碎，瞳仁映着火光，灼灼闪耀如同鬼火一般！
周肃灵跪直了身子，双手颤抖的微微抬起，像是接旨一般，随即眼神凌冽的一闪而过，电石火光一般灼的人不敢直视：“孙儿周肃灵太祖陵前起誓，谨遵太祖遗训，粉身碎骨绝不让阴兵虎符落入不肖之手！”
他声音陡然的洪亮，斩钉截铁，震得大殿泛着嗡嗡的回响，让殿中的诸人都不禁肃然而立。
众人震惊之中尚未察觉，一个黑影已经偷偷摸进了殿中，藏在灯影下的顶梁柱后面，偷听的清清楚楚，心里也暗自惊诧：“这个胡大人……竟然是出逃的周肃灵！”他自恃武艺精深，小心吐纳气息，继续倾听起来。
“兆德太子死后，诸王领兵九边。国子监叶伯巨曾进言：储位空悬，诸王拥兵，季氏之忧恐在萧墙之内。太祖大怒，将叶伯巨关押大牢。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平息朝堂，君王手段。”汤洛凛然而立，双眸忽闪。
“可太祖皇帝心中已经警醒，暗中命通幽门、青门、白夜、匠门、四海门、沙门六门高手入京，秘制一枚阴兵虎符，当时由此举措，是怕有人觊觎王位勾结塞外，朝中无人为将只能寄托这个最后的杀器！”
周肃灵听的头皮发麻，双手颤抖不已，脑中回想起凤河大牢中，王升在梦里跟自己说的话语，心里升起一丝害怕，王升怎么会知道阴兵虎符的存在的？背后的大人物又是谁？
“通幽门内秘法‘驭灵之术’，修炼者常年游走人鬼之间，那年那个通幽门的高人还是号称百年不世出的一代奇才陈嘉杰，号称‘十万阴兵斩阎罗’。这等人物竟然能被请出山，可见太祖皇帝当年之急切。”
“匠门巨子吕三思奉太祖密旨，璇玑宫内闭关半年制成虎符一枚。‘鬼斧神工’深不可测！那阴兵虎符说白了就是匠门苦心凝炼而成的。”
汤洛将当年的往事娓娓道来，听的四下皆惊：“给你施法移魂的那个太监孙英，正是这个陈嘉杰的徒弟，陈嘉杰将孙英举荐进攻暗中庇护你。除此之外，各派都选拔青年才俊，遣送入宫。便有了‘宫内七飞鹰’的传言。”
“通幽门竟有如此神通？”周肃灵难以置信的冷不丁插口问道：“这不……这不成神了？”
“光靠通幽门怎么可能制成如此神物？”汤洛眉梢一抖，嘶哑的声音仿佛吞了木炭，听起来阴恻恻的：“青门乃是当年天下行走身边的书童，诚意伯刘子昂，元神耗尽，施展‘天象之术’，写下幽冥血书，焚寄大将徐登达坟前，要不然阴兵群龙无首，谁能驾驭的来？”
周肃灵半张着嘴，继续听汤洛冷笑一声：“刘子昂为此一生修为散尽，从此安心辅国，著书做传。”
他话锋一转：“白夜‘五行之术’非同小可，悬空观六大真人齐出，将凝魂阵法刻攥于虎符之上。”
“悬空观……”凌老爷子喃喃的嘀咕了一句，眼生充满向往，“真的有这个地方啊……”
汤洛睨了他一眼没有搭话，松弛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苍老的脸青黄不定，显然是心力交瘁：“四海门倒是没有参与虎符制作，可桑鼎上人却部下暗棋，精选天下十八高僧，分赴诸王封地，企图用佛反感化，消弭诸王不臣之心。”
“后来桑鼎大师西去，他的首席弟子印光法师成了我的主录僧，原来是这样。”周肃灵接口说道，也低声感慨。
汤洛冷笑一声：“那你可知道玄洪方丈和印光大师是同门兄弟。”周肃灵肩膀一抖，还有这等关系！
汤洛继续说道：“沙门乱世能人辈出，可太祖皇帝疑心太重，不敢透露风声，反而请了当年死对头‘鬼王’陈琼亮的麾下大将。”
凌老爷子按耐不住，惊异道：“‘鬼王’陈琼亮的麾下不是都杀光了吗？怎么还有人活着？”
他仔细想着自己知道的传奇人物一一对应，陡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号称天下第一勇将，当年柳州城下，日不移影，连挑太祖帐下将校一十六员，害的太祖苦守柳州，兵尽粮绝只得弃城而逃。
“有，”汤洛眼角一动，似乎陷入了当年的回忆：“那人一身精湛武艺，久经战阵，号称‘铜狮’。据说他大小百余场恶战，都是一马当先，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当年太祖麾下勇将‘西北枪王’常烈何等英雄，与他阵前单挑，大战百余回合还是被他一击‘堕龙鞭’生生打断左肩，从此不再言勇，郁郁而终。”
“我听过这个人，‘铜狮’孙定边，可请他来干什么？”周肃灵听的心驰神往，眼神不禁瞄了一眼太祖灵牌，心里又是一紧。
“沙门乃沙场所生，‘八门阵法’令行禁止，蹈死不顾，临兵斗者，皆阵列于前。统帅阴兵自然是不可或缺。于是隐居多年的孙定边也应邀入宫，完成了阴兵虎符的最后一环。”
汤洛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太祖灵牌两侧的烛火也随着节奏上下扑闪，仿佛有一种默契的感应。
洪三儿靠过去慢慢拍着汤洛剧烈起伏的背脊，慢慢说道：“行啦，说的太多了，说正事吧，你也歇口气。”
汤洛伸手一摆，一把抓住洪三儿的手腕，紧紧的攥住说道：“还有一件事，一定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