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回不了头呢？”周肃灵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眼神闪烁的盯着汤洛。一边的瞎子仰着蒙着布的脸也跟着扭过来面对着他。
“回不了头……”汤洛清了清嗓子，有些疲乏的说道：“只能听天由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凤河这等边角的纠缠都摆脱不掉还想逐鹿中原？”
周肃灵听的为之一愣，心里陡然升起一个想法：汤洛似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胡衍！
神情恍惚之间，却见汤洛蜡黄的沧桑面庞刀凿斧刻一般，一双漆黑的眸子映着微微的烛光，正灼灼的注视着自己。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来凤河的？”
周肃灵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奉先殿大火，我去北司衙门的地牢见了印光大师，他指引我来的。”
他顿了顿索性又说开道：“神乐观的案子，我在那里见到了吴王教授杨应熊，他也说了凤河信国公的名字。”
汤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嘴里喃喃自语：“难怪，难怪。”
“孩子，听句劝吧，事已至此，好好活着总比提心吊胆来的强，我们都是说没就没得人了，现在空有虚名，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粮草军需更是无从谈起。”他怜悯的看着周肃灵继续劝道：“太祖皇帝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做飞蛾扑火的事情。”
周肃灵被这一虚话从头至尾都震的脑仁嗡嗡作响，终究还是被汤洛识破了！一旁的凌老爷子也浑身汗毛倒竖，原来自己早就被人摸的清清楚楚，装作不知道罢了。他不可思议的偷偷瞥着汤洛灯影下的脸，心里也是疑窦丛生。
“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了。汤洛，你还认识现在的我吗？你还记得曾经的朕吗？”周肃灵痛恨交加，悲辱至极，反而笑了，笑的悲悯含恨，却欲哭无泪。
他将乾清宫那夜被太监孙英施法灵魂互换的事情从头至尾都说了一遍，听得厅堂里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哎——”汤洛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沉沉的点了点头，“算了吧，你的那个叔叔太强，常年佣兵在外，兵骁将勇不提，手段老辣，的确是个枭雄气象。回头吧，孩子！”
汤洛仿佛又回到了一个平凡老叟模样，苦口婆心的劝着倔强的后辈。
“回不了头了！”周肃灵急急的踏前一步，低声喝道：“神乐观王升已经盯上我了！大牢之内，我梦到了他……”周肃灵心有余悸的抖了一下身子，语气渐渐低了下去。
“梦见他？”
“梦见什么了！”
凌老爷子和汤洛异口同声，语气却不尽相同，一个诧异，一个紧张。
“我梦见他跟着我，折磨我，逼问我。”周肃灵每说一句，都像是咬碎了牙齿崩出来的。那夜的梦境又盘旋在脑海之中，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现在任人宰割戏弄。这等屈辱让他每每念及都愤懑的浑身颤抖。
汤洛却猛地抬眼，嘴里却嚅嗫着说道：“‘囚梦之术’？”说完和凌老爷子也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两人第一次达成共识，都感到沉甸甸的压力捂在心头。
“前朝妖道袁拱死后，我本以为这等阴毒密术便已绝迹江湖，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
“说这些都迟了，”汤洛耷拉的眼皮动了动，咳嗽了几声说道：“当年袁拱在太祖帐下闯立‘洗心院’，对内惩治叛徒，对外拷问俘虏。”
汤洛在灯下回忆，将当年的人物一一道来：“后来‘洗心院’兼管谍司和十三衙门，手下能人异士极多，‘申公豹’、‘皮影张’、‘三眼城隍’等都是密修高手，就连现在的洗心院首座‘谛听’张韬的夜归人，都是在他麾下听差。进了‘洗心院’的人凡经他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青门大能诚意伯刘子昂曾经点评过这个密术，叫：梦里不知身是客。”
凌老爷子“唔”的一声点点头，触动了心事悠悠说道：“当年我是太祖身边‘七禽六兽’之一，结果‘龙鳞刺’一案我们‘七禽六兽’尽出，密探兆德太子死因，最后不了了之。“江夏镇”的案子直指幽王拥兵自重，我们探查中却中了奸计，死伤大半，还办砸了差事，剩下的人永不叙用飘零四方，从此再无‘七禽六兽’的名头。”
汤洛睨了周肃灵一眼又转过目光接口道：“后来你得到密旨，成为了‘宫外海东青’，七鹰暗保天佑帝，你在江湖探听消息。你可知道当年的幽王手握重兵、沙场宿将不假，可还没有造反的心思。”
凌老爷子和周肃灵都听入了神，门外只听风摇树影，沙沙作响。
“是有人利用‘龙鳞刺’一案皇帝的变得多疑的性子，嫁祸幽王好浑水摸鱼，这盘棋那人早就开始下了。”
“那人是谁！”周肃灵急切的问了一句，他内心突突直跳，一种直觉告诉他那个背后的人就是自己如今境况的做局之人！
汤洛拧着眉毛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个人这么深沉的心机，暗中谋划这么久屡败屡战，真是深不可测。兆德太子死后，九边之将都虎视眈眈，毕竟都是太祖皇帝的儿子。立长，长子已死，那只能立贤了，自然阴谋阳谋，各显神通。”
凌老爷子身子倚在扶手上，今夜的长谈让他思绪千回百转，好端端的家因为自己化为一堆焦炭，父母妻子和兄弟一家都被活活烧死，他记得自己嚎哭着在一片残垣断壁中翻找女儿的尸体，可尸骨早就散落成灰，他不知道多少次奢想自己的女儿并没有死只是贪玩走丢了……
紧皱眉头，眼圈顿时红了一圈，他一生刀尖舔血，踏遍江湖，唯一的信念就是自己那个可能没死的小小的身影。尽管希望渺茫，说不定早就成了一缕孤魂，可还是支撑着他一把年纪遍寻江湖。
“王升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凌老爷子收起悲情，偷偷擦试了一下燕窝，有些沙哑的开口问起那天周肃灵“鬼压床”的情形，面容却憔悴了很多。
“他问我‘阴兵虎符’的下落！他说皇爷爷当年赐死徐登达是有意为之，集合各派密宗高手，制成了一枚虎符，可召十万阴兵！”周肃灵说到此处瞳仁闪亮，期待的盯着汤洛，似乎要把他看穿似的。
可汤洛还是安静的坐着，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一丝波动。
凌老爷子差异的一咧嘴：“阴兵虎符？十万阴兵？”他不禁太高了语气，显然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样的物件，就连对面闭口不言的瞎子都凝神听了起来。
凌老爷子心里嘀咕着，这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似乎大不寻常！
纵使他混迹江湖多年，经历杂驳，也隐隐感受到这个“阴兵虎符”的名字阴恻恻的。
汤洛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道：“果然，这个王升也找过我，连续熬了我整整几天，每当入睡就会对我百般折磨，真是软硬皆施，用尽了手段。可我听都没听过有这么个东西。”
他若有似无的睨了周肃灵一眼说道：“回头吧孩子，木已成舟，别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年轻，你活着，你宫里的孩子就能活着。”
周肃灵听了一愣，想到那个白胖小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眷恋涌上心头，他似哭似笑的闭着眼仰着头，无奈之情看的汤洛也不禁动容的叹了口气。
汤洛的话语让周肃灵心里顿感失望，胡衍不在这里也就算了，“阴兵虎符”尽管难以置信，可毕竟也是最后的指望，如今齐齐都断了线索，前途茫茫，自己还有什么奔头？
“汤阁老，我要是告诉你，王升知道了我已经灵魂互换的秘密，你还会劝我回头吗？”周肃灵的身影被烛火映的细长，夜风拂动，地上的影子也随着恍惚摇摆。
凌老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的事情，周肃灵竟然还对自己瞒了这么久！他不满的看了眼周肃灵，想想还是没有忍心责备。
在他眼里，曾经那个年幼的尊贵皇孙已经不在，一个初涉江湖，噤若寒蝉的年轻人却时而懦弱时而倔强的站在他面前。
世事无常。
汤洛却被周肃灵的言语说的一惊，他霍的睁开眼睛，随即又慢慢垂下目光，半晌没有言语。
厅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灯油时不时发出噼啵的轻微裂响。
“你刚进凤河，我就留意了，特地派了洪三儿去探探你，”他抬眼看了眼一边的瞎子，继续说道：“洪三儿在客栈里和凌老爷子交上了手，他回来告诉我对手功夫不俗，可是却提到一个年轻人似乎是密术在身。”
凌老爷子这才知道投宿客栈当晚摸进来的黑衣人原来是对面那个叫洪三儿的瞎子，难怪摸黑短打进退有余。
“第二天，洪三儿扮作摆摊算卦的特地算了你的命理，你报了生辰八字，他回来告诉我后我就留上了神。你的八字按理是宫内私密，可我有幸知晓，毕竟我和你父亲关系近，你出生那天是我亲自守护在宫门之外。”
周肃灵心里一亮，难道一声原来如此。
“一个满嘴京腔的雏儿在天佑帝失踪后出现在凤河，不仅身怀密术八字吻合，身边还跟着一个大高手，直到你们打探我府上的事和我的下落，我心里就猜到个八八九九，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汤洛锤着胸口着清了清嗓子里的痰，继续说道：“你的密术应该是百老太医所传，老白是药家后人，‘虫蛇之术’造诣非凡，一身医术也是了得的。”
周肃灵浑身无力，走到一边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对汤洛的话混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
“现在不是我想回头就回的了头了，我已经被人死死盯上了。”
一阵夜风袭入大厅，烛火一下子被吹拂的陡然暗了下去又倔强的慢慢亮了起来，只见汤洛原本苍老的汤洛陡然在光下抖擞起来，双目迥然生光！
“凡事有个变通，既然你的身份被那贼道士识破了，也只能放手一搏了，死鱼还知道蹦哒两下呢。”
汤洛顿了顿，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凌老爷子和周肃灵陡然坐直了身子。
“阴兵虎符……我的确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