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在镇西头的城隍庙发现的。”
县衙的验尸房，方大人用手帕捂着鼻子，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将一面布轻轻揭开。周肃灵站在身边略略打量了一眼，面貌扭曲看着是钱喜善。
“怎么死的？”
方大人指了指尸体，一旁的仵作赶忙凑上来：“经小的勘验，全身上下没有致命伤，是毒死的。”
“毒死的？”周肃灵眉梢一抖，这才仔细打量起尸体。
钱喜善面容枯槁，像腌制晒干的黄瓜，简直不敢相信三天前还好端端的人此刻都已经成了一具干尸一样的尸体。
“能看出来什么毒吗？”周肃灵还是小心谨慎，一边将盖尸体的布完全掀开，仔细审视着尸体，仔细搜索蛛丝马迹，心里默默盘算。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现在竟然能够如此从容的面对这种骇人的尸体，纵有稍稍的不适也很难让他再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果然手上血沾的多了，人也变得麻木了。
鬼市里凌老爷子的话语警钟一般的回响：医者一旦入了魔道，可不得善终。
杂乱的心绪一闪而过，周肃灵被眼前的尸体吸引住了，果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可是肌肤却有些不对劲，他走到尸体脚前，随意问道：“脚上会不会被蛇咬了？”
仵作摇了摇头，说道：“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胡大人可以验看。”
周肃灵捏了捏鞋尖，眉梢一抖，随即不漏声色的将鞋脱下，白布袜子有些歪扭着套在脚上，显得有些仓促，可是袜子褶皱有些异样，他看了眼方大人，方大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袜子脱下来，周肃灵小心翼翼的看着尸体的脚尖，目光却注视着脚板底，心里慢慢亮堂了起来。
钱喜善这个老太监生前保养极好，毕竟是乾清宫的太监地位非凡，可是一个能和洪三儿缠斗不落下风的大高手却被毒死了，可尸体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怎么都觉得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他按耐住心头疑问随口说道：“没有痕迹，嘿，还真是蹊跷。”
“这个正是小的觉得奇怪的地方，”仵作皱了皱眉头，声音蒙在口罩里有点发闷：“一般服毒无非口鼻进入体内，因为最快也最直接，可是小的仔细看了，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可能是肌肤碰到了，可是也没发现有什么红肿溃烂的地方。”
“有毒发征兆，无中毒手法。”
“正是。”
周肃灵“嗯”的一声答应着，捏起鞋子瞅了瞅鞋底，上面有烂泥，他问道：“尸体是方大人发现的？”
方大人假装沉思的点点头：“嗯，我带人搜索应文一伙贼僧，后来听人说城隍庙有人住，那地方荒了很久了哪来的人，我就带人去搜，就发现了这个。”
“死在庙里。”周肃灵奴着嘴长长吁了口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看来是走的仓促，人都来不及埋。”
方大人瞳仁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摇了摇头歉然一笑：“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已经知会处州卫，所有进出关防的行人一律严查，光头的全扣下，哪怕长头发的也给我摘了帽子拽几下。”
他哼的一声继续说道：“还真不信了，会遁地不成！”随即目光偷偷瞥了瞥周肃灵。
只见对方好似没听见，依旧不紧不慢的看着尸体，还用手在钱喜善鞋底揩了块泥土下来，闻了闻又走到灯下捏碎了仔细的看着。
周肃灵拿了细木棍，将钱喜善的头别了过来，仔细看着对方的面目，果然泛着金黄，能在短时间内将人毒成这副模样身上有没有挣扎的痕迹，想必不是一般的毒，而且不入口鼻就就能立即致命，手法也不是泛泛之辈。
事出反常即妖。
他盖上布，顺手轻轻拂过钱喜善的两腿之间，果然空空如也。周肃灵嘴角不易觉察的一扬。这下清楚多了。他注视着这个和钱喜善颇为相似的尸体心中默想：
钱公公啊，你究竟被藏到哪里了呢？
夜间冰冷的雨水随风飘荡，镇外泥泞的黄土路被浸泡的又湿又滑，城隍庙孤零零的杵在一片枯树掩映的平地上，破败的像座荒冢。
周肃灵和方大人在府兵的引领下，一路踩着泥水趟了进来。
“就这间屋子。”方大人指着一侧的厢房，里面黑洞洞的，看着有些瘆人。
周肃灵刚要掀开门帘，就停住了。
“怎么了？”方大人一愣。
周肃灵盯着门帘看了看，略想了一会儿要了根火把就就走了进去。
他举着火把照了一圈，佛像坍塌在一边，在火光掩映下不知悲喜的注视着，应和着外边偶然呱呱的乌鸦悲啼，显得冷漠又孤寂。
“钱喜善的尸体……在哪里？”
方大人干咽了口吐沫，没想到这个胡大人这么上心，据他所知胡大人是兵不给事中，刚刚平调户部，怎么勘察手段这么老道？
“就在这里，篝火旁。”方大人手随意的一指，便谨慎的不言语了。
“头是朝哪里的？”周肃灵蹲下来用火把照着地面，伸手摸了一把方砖地面上的浮灰，凑到光下仔细在指尖抹着细看。
方大人站在黑影里，冷冷注视着地上的周肃灵，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害怕，手情不自禁摸了摸腰间的腰刀。
这是院子里突然吵闹起来，寂静的厢房仿佛醒了过来，周肃灵猛地站起身，回头正巧撞上方大人方闪烁的目光，大人慌乱的赶紧避开，手离了腰刀大喊着遮掩过去：“吵吵什么！”
“没……没什么，刚才有只野狗。”院子里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答应道，随即便安静了下去。
周肃灵继续看着地上，说道：“那个尸体脚对着篝火，头对着外面，平躺？”
“啊——啊对！就这样的。”方大人心烦意乱却又不敢表露，心里极速揣摩着“胡大人”问话的用意，也在思索着究竟哪里漏出了纰漏。
“唔——”周肃灵在身上揩了揩指尖的灰，轻轻嘀咕道：“脚对着哪里……”
周肃灵朝篝火堆打量了几眼，随即绕过去走到靠墙的两堆草褥上，来回都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刚起身觉得身后带着一阵寒风，他吓得肉跳，连忙回身一照，只见方大人就在身后也在看着草褥思索。
周肃灵迅速瞥了他两眼，指着不远处的草褥：“那上面有血迹，是个受伤的人躺过。”他心里一亮，应该是廖平，只有廖平伤的最重。
方大人附和着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这里，也躺过人，没受伤。”周肃灵摸着嘴边的八字胡沉思着：“会是应文吗？”
方大人在一旁干咳了两声：“胡大人，依我看啊，现在关键是抓着人，那和尚怎么死的其实并不重要。”
周肃灵若有似无的在火光下瞥了一眼方大人，眼神中闪出一丝一样的神采。往一边走了两步慢悠悠的说道：“尸体脚下的泥土外干内潮，衣服却很干爽。”
“和尚穷讲究，换身衣服罢了。”
周肃灵莞尔一笑隔着篝火柴堆掸了一眼方大人：“和尚讲究是讲究，可脚板底又黑又脏，老茧极厚，可是袜底却还是看得见白的，而且褶皱上看，像是被人匆忙换上去的。”
方大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干笑道：“这么说来……是有点蹊跷。”
“何止蹊跷，鞋码也对不上，那尸体根本不是应文一行的僧人！”周肃灵冷冷的盯着方大人，眉宇间已经隐隐约约带着青色。
方大人心里一惊。情不自禁的手摸上腰畔，问道：“胡大人说笑了，你是怀疑我方某？”
周肃灵冷哼了一声，森然说道：“宫里的太监净身，割去阳锋即可，可这具尸体却整个割除，连阴囊都没有没剩下，我虽然没有脱下来细看，可一摸便知。想必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并且用什么法子让血水放干不至于渗出来。尸体眼球没有充血，四肢舒展，嗯，应当是死后被下的手。”
方大人眼神一眯，凶芒一抹而过：“胡大人研究的够细的，这我还真不清楚。毕竟没这手艺。”
他慢悠悠的开始绕过篝火，往周肃灵这里靠了两步。外边有兵卫是自己的手下，等会见机行事，一刀了结，就说是刺客所为，先糊弄过去再说！想到这里，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弄巧成拙，”周肃灵下了判语：“既然仵作验尸，这么明显的身份为何装作不知？装作不知也就罢了，为何又做这个偷梁换柱的手脚。想要掩饰什么呢？”
“胡大人的意思……”
“验尸房的尸体应当是死在外边，又被人搬了进来！然后换了人。”周肃灵紧接着一句，说的方大人心里发毛！
“既然方大人说那个和尚死在庙里，这堆篝火灰炭还有余温，燃光耗尽这么长的时间，还烤不干鞋底的泥？”
周肃灵火把向方大人朝里一靠，眼神瞥了一眼方大人身后，跳着眉毛说道：“什么样的尸体值得人这么劳心费神的善后？除非……有什么隐忧！”
方大人心里仿佛被钢针猛扎了一下！钱喜善昏迷路边，他怕被人发现，赶紧带回城隍庙安置。
结果路上被卫所的人撞见了，自己好容易应付过去，可毕竟见了光总要有个着落，只能匆忙杀人个乞丐充替，要挟仵作做了手脚化妆易容，做成毒死的模样。
谁能想到“胡大人”一连串的盘问紧追不放，仵作和自己没有对过这么细致的口径，终于还是露出了马脚。
“孟浪了吧，胡大人，这话说的可就随意了。”他慢悠悠的笑着靠向周肃灵，机警的往回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发现，随即回过身慢慢握住腰侧的刀柄，瞳仁闪烁不定。
“这个皇庙脚印纷杂，显然来过不少人，方大人发现了尸体是带着人来的，可是刚才我们进来，兵士们竟然没有一个知道尸体是哪个房间的。我想请问，你先前带来的那批人呢？”周肃灵不慌不忙的往后退着继续问道：“你换尸体的目的是什么？
“你怕我查出死因，还是那个和尚身上有什么线索怕我看到，要么就是你怕我知道，是你放走了——天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