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下了毒？”夕月看着苏落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踏进牢房的那一刻。”苏落声音里仿佛含了冰，“你今天被我当众这么数落，晚上还特地拿了小菜到牢里来宽慰我。你若不是心胸宽广肚里能撑船，就是酝酿着什么重大图谋。”
“苏落，你果然对人心把握甚深，难怪言三郎如此宠爱你。”
“你在里面下了什么毒？鹤顶红还是十步断肠？”
“是鹤顶红。”夕月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觉得正当如此。
她等得太久了，她和苏落，早就应该这么面对面的正面交锋一场了。“你为什么不乖乖喝了它。我担保，这毒一个时辰内就会发作，你会走得毫无痛苦。”
“然后你就能继续安心的做你的大丫鬟，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让老夫人把你嫁给一个好人家。从此以后，被你害过的人，被你杀过的人，就再也无人知道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深深扎进了夕月的心。她想到了那个夜晚，李良七窍流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画面。
夕月的胸口急剧起伏，她突然觉得这牢房烦闷得很，让她不能呼吸。她站起来，像个野兽一样盯着苏落。
“我害过人，杀过人，那又怎样。我们一出生，就注定低人一等。要爬上高位，就注定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夕月突然笑了起来，指着苏落道：“苏落，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就不信，你就没害过人。”
苏落一字一句的道：“最难不过活着。这世界上的人，谁活得不辛苦，谁活得不艰辛。可这，不是害人的理由。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害过人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苏落，没有害过人。”
夕月想从苏落的眼中看出心虚，但苏落的目光是如此澄澈，宛如皎皎明月，让她不由得自惭形秽。
她恨，明明苏落已经是阶下囚，为什么还要比她高贵，比她圣洁。
心腹凑上来，对夕月耳语道：“月姐姐，何必跟她废话，直接……”伸手在颈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可。”夕月止住，“我自有安排，你远远的守着，不准任何人过来。”
苏落看着夕月的心腹退出去，“果然仆肖其主，一样的心狠手辣。我只奇怪，你怎么不听她的话，直接杀了我？”
夕月冷笑，“你想死，我偏不如你的意。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最难不过活着。”
苏落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姐姐果然聪明，跟你说话就是舒服。”夕月唇边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我这么恨你，怎么能让你如此轻易的死掉呢？”
苏落没有出声，她知道此时夕月也不需要她回答任何话，夕月只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让她发泄恨意的对象。
“苏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不恨那些不把我当人看的嬷嬷小厮们，不恨把我当成一件玩物的老夫人 ，我却这么恨你。其实你很无辜啊，你一直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往事，夕月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后来我仔细想想，也觉得这种恨意实在很没有道理。苏姐姐，我努力想着你的好处，努力宽慰自己，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恨你。可是……没有用啊！我一看到你，就拼命想让你死。”她抚摸着胸口，“这怒火，让我日夜不得安寝。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睡一个好觉。苏姐姐，你为什么不肯乖乖去死呢？”
“是因为三郎宠爱我，所以你嫉妒了。”
“嫉妒？”夕月哈哈大笑，“也许是吧！但不是因为言三郎。我心里明白得很，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讨得三郎的欢心，顶多也只能当一个妾。妾在大户人家的眼里，和丫鬟是一样的，说打死就打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但我确实嫉妒你，嫉妒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爬上这样的地位。我看得出，三郎信任你，爱重你。一个男人只有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目光瞧着那个女人。”
苏落轻轻一笑，“你何必嫉妒我？老夫人对你如此信任，你俨然是言府的半个主子。”
“半个主子，终究不是正经主子。姐姐，你今天早上才对我说过的话，怎么现在就忘记了呢？”夕月觉得自己从来不像现在这么清醒，“我早就看透了，老夫人根本就不信任我，她只是习惯了我陪伴在她身边，习惯了有人对她言听计从。我就像她养的一只鸟儿，高兴了就逗一逗，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
苏落知道夕月说得不错，也不打算劝她，开门见山的道：”所以那天你推我落水。”
夕月目光一凝，冷得像冰，“是风碧吟告诉你的。”
“何须她告诉我。”苏落盯着夕月，“那天晚上你跑来对我说了那一番话，我心里就怀疑了。风妹妹胆子小，她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夕月神情古怪，“你就这么信任风碧吟。苏落，我劝你一句，越是看起来柔弱胆小的人，才最可怕。”
苏落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纵然花言巧语，这里，也骗不了人。夕月，你的眼里都是算计，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好，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那我就把她也送下去，让你们做一对阴司地府的好姐妹。”
苏落神色一变，气势凌厉，“你敢。”
夕月不由得后退一步，犹自嘴硬，“我为什么不敢？你已经是阶下囚，还有什么本事救她？”
苏落劈出一掌，夕月发簪登时断裂，满头秀发落了下来。
夕月看着地上断成两半的发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落冷冷的道：“你若敢对她动手，且看你的脑袋是否比这金簪还硬。”
夕月后退几步，将散乱的发拢了，拨到后面。“我真奇怪，姐姐既有这样的本领，当初怎么会被李良……”她惊觉自己说漏了嘴，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苏落哪里肯放过她，“你说什么李良？”
夕月哪里肯认，含糊道：“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物。”
苏落目光如炬，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尽收眼底。“不对，你别想瞒我，那李良肯定对我做过什么事。”想了一想，“是我失忆前的事？”
苏落太聪明，抽丝剥茧之下，已经离真相不远了。反正大家都撕破了脸，也不在乎这一件事了。
“反正你也活不了几日了，我索性全告诉了你。那天晚上你撞破我和李良的丑事，李良就将你打晕，放到往生堂里，第二日和那些尸首一道拉到后山埋了。”叹一声，“苏姐姐，若是你那天乖乖死了，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
原来如此。
苏落紧紧盯住夕月，慢慢笑了出来。这笑声由小变大，竟不可抑制。
夕月被她笑得心慌，“苏落，你笑什么，你……你疯了吗？”
苏落如何能不笑。她找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真凶。找不到真凶，她就无法了却前缘。现在她找到了，只要杀了夕月，她就不再被因果束缚。从此以后，就能离开言府，天高海阔凭鱼跃。
“原来，是你杀了她。”
夕月看她一步步走进，越发心慌，“苏落，你糊涂了，什么杀了她。”
苏落微微一笑，慢慢抬起手，“确实是我糊涂了。”
夕月一不小心，脚下踩到那根金簪。苏落的掌风，连金子都能劈断，何况自己血肉做的脑袋？
夕月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墙边，连声音都颤抖了，“苏落，你要做什么？”
苏落摸着她鲜嫩的脖子，“你刚才要对我做什么，此刻我就要对你做什么。”
夕月被她摸得毛骨悚然，觉得自己的脖子上缠了一条毒蛇，正丝丝的吐着蛇信。“苏落，你别乱来。”她大叫，“来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