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北王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水珠从发梢上滴落下来，他好像一时之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了刘武很久，茫然的眼神终于重新聚拢过来。“阿武，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刘武怒极反问，“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父王会胡言乱语什么呢！”幸亏在宴席上也有他的眼线，他一得到消息就心急火燎的赶来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煊和凤尹肩并肩走出王帐。
哪怕月光朦胧，他也能看到两人脸色很不好看。见到他来，目光闪烁。
“父王，别说现在靖丰城还没攻下来，哪怕我们攻下了靖丰城。那些士族大家，军队派系，单单靠我们能够收拾得过来吗？最后还不是指望周煊凤尹出手？”
济北王酒量不行，猛灌了一碗醒酒汤下肚后，嗡嗡作响的脑袋才略微清醒一点。
“阿武，你别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济北王摆了摆手，安抚儿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亡羊补牢。”他想了想，“我立刻去见周煊和凤尹，许以重金厚礼。”
刘武摇摇头，“周煊也就算了，凤尹心思多，不是那么容易骗过去的。”他顿了顿，“不过重金厚礼是可行的，至少能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
最后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父王，还请今后谨言慎行，少喝酒，少说话。”
济北王很无奈，以前是他教训儿子，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被儿子教训。“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本王滴酒不沾。”
而在靖丰城内，也出了一件大事，有人抓获了奸细。
“这几人就是奸细？”
地上趴着三个人，个个衣衫褴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蓝清婉冷笑一声，“此时靖丰城内想找出一粒米都十分困难，这几个人却吃得皮光水滑，他们若不是奸细，谁是奸细。”
梅钧摇摇扇子，“说，你们都打探到什么了？”
那几人矢口否认，“冤枉啊，小人们不是奸细。小人是靖丰城中的大户，家主城南万花巷，门口有一尊石狮子。”
“说得跟真似的。”蓝清婉嗤笑一声，看向言修川，“瞧瞧，人家说谎的本事比你高明多了。”
言修川轻笑道：“我说谎，你看不出来。他们说谎，你一眼就瞧出来了，哪里比我高明呢！”
蓝清婉啐了一口，“不要脸。”到底是正事重要，对梅钧道：“梅大人，靖丰城是您在管着的，您瞧瞧对这几个人该如何处置啊？”
那几人磕头连连，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自己不是奸细。
萧无念听得很不耐烦，锵的一声抽出剑来。“不管是不是奸细，大家同甘共苦，只有他们偷偷享乐，一剑斩杀了便是，何必跟他们啰嗦。”
梅钧刷的一下收起扇子，磕在梅钧的剑上。“圣驾在前，张口闭口都是杀人，多不恭敬啊！”
萧无念目光自上而下，慢慢扫视了梅钧一遍。“那你天天吊儿郎当的，见到陛下连三拜九叩都不行，就是恭敬了？”
梅钧鼻子一皱，“我不跟你啰嗦。”他一摇三晃的走到那几个奸细面前，弯腰，“你们真不是奸细？”
他肤色白，人又年轻，不穿官服时怎么看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那几个人以为他单纯可欺，越发装得可怜了。
“大人明鉴啊，我们真是靖丰城里的老百姓，哪里是什么奸细呢？”
“哎呀，这可麻烦了。”梅钧用扇子敲敲脑袋，为难道：“你们是唐大人抓来的，我要是连审都不审就把你们放了，那就是不给唐大人面子。”
唐骏先给皇帝行完了礼，才对梅钧道：“梅大人，我当卫尉这么多年，专管京城和宫禁治安，什么样的人我都被见过了。我相信这双眼睛不会看错。”
梅钧笑微微，温和的道：“我信唐大人。”木管一扫，又落在那几人身上，“当然，我也信你们没有说假话。”那几人欣喜若狂，以为将梅钧糊弄过去了。
没想到梅钧下一句话就把他们吓得面无人色，“所以，我特地带了木夹子过来。”一摆手，“动刑。”
所谓木夹子，就是把竹子做成竹排模样，中间留下细缝，上面用绳子穿着。用刑时犯人的手就伸进细缝里面，一旦绳索被拉动，竹子收紧，犯人的手指就会疼痛不堪。
这刑罚算不得重刑，却是所有刑罚中最有效率的。因为十指连心，没有人能承受得住手指被竹子夹紧时的疼痛。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的确是靖丰城中的百姓。小人的家就住在城南万花巷……”
最后一个字化作了惨叫，他们的手指开始青紫，流血。
他们想挣扎，可是身体被牢牢按住。不仅如此，他们的鞋子也被脱掉，同样上了木夹子。脚上的疼痛比手指的疼痛更甚，很快就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折磨，招了。
“都记下来了？”梅钧问萧无念。
萧无念吹吹墨迹，“记下了。”说完把供状递给了梅钧。
梅钧很快扫完，又转呈给了皇帝。
这几人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靖丰城中的百姓，家也确实住在城南万花巷。但是济北王在水淹靖丰城之前就已经将他们收买了。条件很简单，就是哪怕全城饿死，也保证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饱饭。
皇帝看完后沉默半晌，“一顿饭，居然就将你们收买了？”
那几人流泪道：“陛下，你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么，你见过易子而食么？陛下，你不会知道的。陛下，你以为需要万两黄金千亩良田才能收买一个人么？不用的，只要在他饿得快要死时，给他一个馒头，他就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了。”
“但这不是你们背叛的理由。”言修川沉声道：“你们的命是命，难道靖丰城中的百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你们里通外敌，济北王一旦找到缺口攻打进来，满城几十万人的性命啊，就这么没了。”
蓝清婉道：“三郎，何必跟这些人啰嗦，反正该问都已经问了，杀了便是。”
萧无念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皇帝忽然道：“慢。”盯着其中一人，“你们刚才说济北王的军队并不是只有一路，什么意思？”
那些人本来闭目等死，没想到忽然出现了转机，赶紧拼命去回想。
“我想起来了。是和我接应的那个人说的。也不对，当时他们有两个人，聊天时我偷听到的。那两支军队，一支由周煊率领，一支有凤尹率领。”
“是刘鸣和刘叙的人。”皇帝咬牙，“朕还是太心软了，以为诛杀了首恶便万事大吉，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顿了顿，“这几个人朕还有用，先留着。”
梅钧一摆手，“把他们带下去。”笑嘻嘻，“留着也好，皮光水滑的，等到我们山穷水尽了，就把他们剥皮熬汤喝。”
众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干笑。
“陛下是否有计策了？”言修川见皇帝若有所思，猜测道：“陛下是想将他们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皇帝双手一拍，“三郎深得我心。”
见众人不解，就慢慢道：“周煊和凤尹既然是刘鸣和刘叙的旧部，他们当然有自己的领地。起兵，不过是怕自己步上刘鸣和刘叙的后尘，抢先一步动手而已。当皇帝，他们没这个心，也没这个胆量。”
“而济北王在发兵之前，为了得到他们的助力，肯定对他们许以重诺。这个承诺，极其有可能是泽西的膏腴之地。”言修川接着皇帝的话道：“而济北王此人，急功近利，鼠目寸光。现在胜利在望，一定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周煊和凤尹恭恭敬敬。”
“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分歧。”蓝清婉笑道，“以利聚者，利尽则散。”
“他们不能齐心协力，对我们确实是一件好事。陛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呢？”唐骏单膝跪下，“单凭陛下吩咐。”
众人也随之跪下，异口同声的道：“但凭陛下吩咐。”
皇帝嘴角露出一抹笑，“既然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只需再加一桶油，这火就能烧得更旺。”
言修川明白了，“陛下是想让人去劝说周煊凤尹？”
皇帝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
“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们兵器悬殊，不能智取之鞥呢力敌。可是让谁去呢？”
独自去见敌军大将，孤身陷入万军之中，不仅要有过人的胆识，还要有非凡的武艺。
众人立刻把目光投向了言修川。
若说谁去最合适，非言修川不可。
就连皇帝都殷切的看着言修川，“爱卿，可愿为朕走一趟？”
言修川一步上前，行礼，大声道：“臣必不辱命。”
“他不能去。”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阻止了他。
“蓝姑娘？”皇帝愣了一下，转瞬释然。“朕知道你不放心三郎，但现在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希望你能……”
“我阻止，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蓝清婉目光灼灼，“我阻止，是因为他不是最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