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重的毒誓，皇帝终于信了。因为大梁人信鬼神，事死如事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身后事开玩笑。
“起来吧！朕有些迁怒了。”皇帝认真的道：“如果说朕身边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你算一个。刘心，不要背叛朕。”
刘心满心感动，膝盖一弯差点又要跪下去。“陛下隆恩，老奴一定铭记在心。”
“至于睿儿……”皇帝眼中仍然有薄怒，“朕问过青儿，青儿告诉朕，早就亲手把信交给了睿王，只不知睿王为何迟迟不发兵。”
“也许……也许是路上有事情耽误了。”
“你这老货，朕刚才难道还没说明白吗？”皇帝一瞪刘心，“他没有发兵。”皇帝一字一顿，“明明知道自己的父皇身处险地，却不能及时来救援。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儿子……”他咳嗽连连。
刘心连忙递一杯水过去。
皇帝才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嘴角有血。
“陛下，陛下啊！”刘心抖着手替他把嘴角的血擦干净，“陛下，御医一再告诫您要小心珍重，千万不要动怒……”
“这个逆子，逆子！”皇帝越发暴怒，“朕明白了，他就是看不惯朕宠信太子，所以想借着济北王的手将朕除去，他再自立为王。”
“不，不是这样的。”
皇帝根本就听不到刘心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一定是这样，他手上有这么多兵。这些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眼里只有他，没有朕。他一呼百诺，何愁不能自立。”他扶着刘心的胳膊站起来。
“陛下，陛下，您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哪里？”刘心急得不行。
皇帝踉踉跄跄往外走。“朕要把这个逆子的兵权收回来，虎符，对，虎符还在他手上。不能给他，不能给……”他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刘心赶紧抱住皇帝，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御医啊！”
“大内官，军中没有御医，只有军医。”
“那就把军医找来……”刘心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去请蓝姑娘，快去。”
半个时辰后，皇帝终于平静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蓝姑娘，陛下怎么样了？”刘心小声的问。
蓝清婉对他使了个眼色，走了出去。
“蓝姑娘，我父王他……”刘睿关心则乱，声音难免大声了一点。他看了内室一眼，赶紧压低了声音，“此处只有你我三人，蓝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宫中那些御医，天天拿那一套糊弄人，父王那么聪明的人，居然也听他们的话。”
“睿王，且听蓝姑娘怎么说。”刘心道。
蓝清婉沉吟道：“陛下中过毒。”
此言一出，刘心和刘睿大吃一惊。
“是济北王那老贼么？”刘睿咬牙切齿，“我这就去把他儿子杀了。”
蓝清婉淡淡的道：“这毒么，也容易解。只是陛下积劳成疾，忧心过度，这心脉已经是越发无力了。”
“蓝姑娘，你就直说严重不严重吧，这些掉书袋的话我也听不懂。”刘睿直截了当的道。
蓝清婉叹一口气，“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命。纵然我开出了药方，陛下不肯照搬，那也徒劳无功。”
“什么药方？”两人急忙问道。
“四个字，修身养性。”蓝清婉一字一顿。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许久，刘睿才慢慢 道：“父王忧心国事，现在大梁又风雨飘摇，让他修身养性，谈何容易啊！”
蓝清婉忽然道：“我有一事不明，请大内官告知。”说完对刘心福了一福。
刘心连忙还礼，“蓝姑娘有话但说无妨，不必行礼。”
“之前在靖丰城，生死存亡只在一线，陛下依然泰然若素。为何现在脱离险境了，陛下反而突发病症了呢？”她直直看着刘心的眼睛，“陛下这病，不在身体，而是在心。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心绪波动如此之大？请大内官告知。”
这让刘心如何说得出口，父子相疑，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要是他说出实情，即便睿王没有反心，也会被逼出反心来。
他想了又想，只能老老实实的道：“蓝姑娘，我知道不敢我怎么说都骗不过你，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拿别的话来糊弄。但此事关系重大，没有陛下的旨意，老奴实在不敢外传。请蓝姑娘见谅。”
如果刘心说谎，蓝清婉还能一一拆穿他。他倒是聪明，以不变应万变，倒让蓝清婉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问了。你们好好照顾陛下，切莫让他再劳神了。”她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他这身子，倘若能心境平和，那就还有十年寿命。倘若不能……”
刘睿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见蓝清婉迟迟不说，便催促道：“蓝姑娘，你就直说了吧！我能顶得住。”
蓝清婉看了他一眼，“如果还是这样劳心劳力，恐怕……只有半年不到的寿命了。”
刘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眼中已流出泪来。
他刚想哭，嘴巴就被刘睿牢牢捂住。这个身穿白衣的英俊少年，眼眶通红，恶狠狠的道：“你想让父皇听见吗？”
刘心哽咽着点头，刘睿慢慢松开手，“半年……只有半年啊……”
他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蓝清婉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于心不忍，刚想追出去。忽然心念一动，脚步一转，往另外一座帐篷走去。
“陛下怎样了？”言修川正在灯下擦剑。
“你知道是我？”蓝清婉慢慢走进来，烛光映照罗裙，明艳不可方物。
“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刘心匆匆忙忙，陛下又怎么了？”言修川手腕一抖，玄铁剑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剑尖一点红光流过，如血珠。
“陛下吐血了。”蓝清婉在言修川对面坐了下来。
“又吐血了？”言修川一惊，“严重么？”
“恐怕只有半年的寿命了。”蓝清婉对他丝毫不隐瞒，轻轻一叹，“我真不明白，已经站在权力的巅峰了，为何还如此折腾呢？他这病，就是被他自己折腾出来的。”饮了口茶，嫌太凉，放了下来。
言修川轻轻一笑，“权力越大，心事越重。反倒是普通家人，最烦恼的事，就是为三餐柴米发愁。”
蓝清婉奇道：“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可是你家皇帝，你身为他最宠信的臣子，难道不该为他搜罗天下名医，把病治好么？”
“当世名医就坐在我跟前，我何必舍近求远？连你都束手无策，再找旁人来，也是一样的。”言修川敲了敲桌面，“比起陛下的病，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何突然发病。”
蓝清婉沉吟，“我问过刘心，但是他不肯说。”
“刘心不肯说的事，一定是大事。”言修川眼中精光一闪，“你问他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
“睿王。”
“睿王……”言修川喃喃自语，他以手支头。想了片刻之后，低声道：“陛下发病，一定和睿王有关。”
“不能吧！陛下虚火上升，是动过大怒的症状。睿王救驾有功，陛下为何对他动怒呢？”蓝清婉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多疑。”言修川给蓝清婉抽丝剥茧，“一件普通的事情也能想出朵花来。何况是这种生死关头的大事。救驾？睿王是什么时候救驾的。那是在城破之时。他要是再慢一点，这江山就换人坐了。”
“可是……睿王不是有心的。我刚才问过青儿了，青儿说他军中发生了变故，他的号令不能实行。”
“陛下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言修川一字一顿，“何况这些事睿王并没有对陛下透露半个字。”微微摇头，“这对父子真是太像了。一个是就算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往肚子里咽，一个是心中有再大的疑惑也不愿出口半个字。”
蓝清婉明白了，她惊呼道：“你是说……陛下怀疑睿王故意拖延时日，好让济北王杀了他？”
言修川点头，“即便不中，也八九不离十了。天子忌讳军权旁落，现在大梁的兵力，一大半在我手中，五大营在睿王手中，剩下的那些由太尉掌控。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他就算想疑我也无从疑起。何况我并不姓刘，就算篡权夺位，也名不正言不顺。但睿王不同，他姓刘，又是皇家血脉。”
蓝清婉连连叹气，“以前看戏，十分羡慕帝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知道内里竟然如此不堪……”她顿了顿，“三郎，为何你能想到这些，而我却想不到？”
言修川替她将步摇扶正，“不是你想不到，是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我在官场中久了，耳濡目染，所以知道得比你多一些而已。”
“是权力吗？”蓝清婉喃喃的道：“权力能让人变得这么可怕？”
言修川沉默了。
“三郎，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蓝清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问，也许是天家争斗让她太感慨，也许是因为她……爱上了言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