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她……”刘萱想问杨云为何在此处，但话到嘴边就改了口风，“蓝清婉不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么，怎会……”
言修川笑意依旧，目光却冷如玄冰，“郡主，你怎知婉儿遭遇不测？”
“是……”不对，言修川根本没跟她说蓝清婉遭遇不测，他只蓝清婉回了天刹海。刘萱恨不得时光倒转，给自己几个耳光。她勉强笑了一下，“我是见你这几日闷闷不乐，猜的……”
“我没死，郡主很失望么？”蓝清婉浅笑盈盈，握着言修川的手一同进来，“郡主那日费尽心机，让人假冒我父之人，险些让我命丧黄泉。”
“婉儿，你怎不跟我说？”蓝清婉只跟他说遭遇危险，却没对他说这危险如此致命。那枚染血的玉佩仍放在他怀中，那肝肠寸断的痛苦宛如昨日。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蓝清婉的手，生怕一松手，老天便将他的心爱之人夺走。
蓝清婉拍拍言修川手背，安抚道：“三郎别怕，我不是安安稳稳的站在此处么？”
当她重新将目光转到刘萱脸上时，那抹柔情登时消失无踪，“郡主，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你是亲口说出来，还是我帮你说？”
刘萱明白了，她一一看向众人，“原来这是鸿门宴。难怪今日你请来之人，皆是你我熟识之人。”她目光转到言修川脸上，似眷恋，似痛恨，“三郎，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就算石头也该捂热了，你却为了这个贱人，处处要至我于死地。你这心，当真比石头还硬么？”
言修川恍惚了一下，这句话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样的咬牙切齿，一样的满腹怨毒。是了，是皇帝。
他对皇帝有愧，对刘萱却没有。
这个女人，杀了他的母亲，几乎害死他的爱人。
他冷笑连连，“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你是为了我么，你是为了丞相夫人的位置，是为了自己永不满足的私欲。你不肯说，自然有人替你说。”他下巴一抬，“杨云姑姑，你多日的委屈，是时候说出来了。”
杨云！
刘萱瞳孔一缩，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亲眼见刺客将刀刺入杨云体内，这么多的血，即便逃了出去，多半也不能活了。
她……到底是人是鬼。
此时日头正盛，在杨云脚边映出一个黑黑的影子。
“让郡主失望了，我是人，不是鬼。”杨云脸色苍白，嘴边那抹如鬼似魅的笑，更让她增添了几分诡异。
刘萱退后两步，一人扶住了她。她反手抓住柔儿的手腕，只有如此，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至少还有人站在她身后，是不是？
杨云声音不大，却说得有条有理，将那晚的事娓娓道来。
若只是如此，众人还不觉得怎样。但当杨云指着刘萱说道：“就是这人，杀了雪夫人。”时，众人哗然。
“怎么可能，不是说杀了雪夫人的是蓝姑娘么？”
“不能吧，郡主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雪夫人对她也好，不像这样的人啊！”
“所谓最毒妇人心，唉！”
刘萱面色变得铁青，手指把帕子攥得紧紧的，她恨不得手中那帕子就是杨云的脖子，咔擦一声把它扭下来。
但她毕竟是皇族中人，皇族里的人，哪怕是个女人，也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
当众人目光向她刺来时，她已经将脸上的神色调整好了。一如平常那么温婉恬静，眼中水光盈盈，更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男人，不就喜欢以保护者自居吗？哪怕明明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蛇蝎心肠的妇人，只要对方流几滴眼泪，说几句软弱的话语，他们就会变了态度，变成她的手中刀。
果然一些缺乏阅历的年轻人见了她这副样子，立刻就动摇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郡主向来温柔婉约，不仅尽心服侍言大人，对雪夫人也十分温柔体贴。”
“对啊！前段时间雪夫人病了，要不是郡主操持，这雪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你们都说得太远了，我就说眼前吧！雪夫人走后，这里里外外哪样不是郡主操持的？她若不在，言大人纵然英明神武，到底也是个大男人，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对啊，郡主是皇室血脉，陛下也几次提到要把郡主许给言大人的，她这样的金枝玉叶，何至于去做那杀人的勾当。”
所谓众口铄金，那些说话的人虽然是压低了声音，但架不住人多啊！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一些本来还持中立立场的人，也渐渐动摇了起来。看向杨云的目光也存了质疑。那目光仿佛在说：“莫不是你和蓝姑娘合起伙来骗我们的吧！”
杨云本就身体虚弱，为了将雪君轩的死昭告天下，她是拼着一口气站在这里的。她本以为只要她站出来作证，那些人就会信了她的话。没想到刘萱甚至没有出言辩驳，只是装了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些人便倒戈转向了。
登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咙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把它服下。”蓝清婉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将一颗药丸倒出来。那药丸和平日里给杨云服食的不同，通体雪白，还散发出一股似兰非兰，似菊非菊的香气。
杨云一闻到这香味，就知道这药丸珍贵异常，不敢耽搁，一口吞下。
那药丸刚一入喉，便如饮了一股甘泉。清冽甘甜，将胸腹中那闷涩之气全都打散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抓住蓝清婉的手，“蓝姑娘，此时我方知谁是敌谁是友。当初你被众人冤枉，想必心情就像此时的我了。”
她目光向厅中一扫，触目所及皆是熟悉的面孔，可是却又都是陌生的面孔。她心中伤感，“这些人，昔日受我雪府恩惠，更有不少人是靠了言大人的关系脱出困境。没想到今日刘萱三言两语竟都把他们迷惑了。所谓人心隔肚皮。现在大人还健在呢，倘若哪日大人穷途末路，这些人……”她微微摇头，心中悲凉。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众人很多都是身负武功的，自然能听清她的话。
方才那些为刘萱说话的年轻人们，有些脾气暴躁的已经忍不住了，“喂，你这话……”
他刚说了一句，就被家中长辈一个眼色打了回去。
正像杨云说的，这些人受雪府恩惠不少，也都知道杨云是雪君轩的心腹，她说的话，就算没有十分真，也有八九分是真的。可是他们的那些年轻子侄，竟被刘萱的郡主身份所惑，大刺刺的怀疑其杨云来，他们也不禁为之汗颜。
一时之间，厅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萱、杨云、蓝清婉三个女子身上。
刘萱抿了抿唇，柔声道：“杨云姑姑，我往日待你不薄。我父送来的奇珍异宝，雪夫人得一半，你得一半。我尽心尽力待你，你竟处心积虑，想了这样的恶毒法子来陷害我。”
她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压抑破碎，撩得厅中年轻男子心疼无比。
“郡主，公道自在人心，你若是被人冤枉的，早晚能查清真相。”
更有人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言修川，“言大人，您今日将我们请到这里，是要我们做个公正。既如此，您行事业该公正些。不要为了讨好蓝姑娘而让郡主伤心。”
蓝清婉冷笑，这些人虽然面上两不相帮，但字字句句却都是帮着刘萱。可见刘萱此人手腕实在高明，不仅将府中奴仆都收买了，还连言修川的同僚故旧都收买了。
杨云也想不到事情竟然变成这样，不由得有些慌了。她指着刘萱叫道：“那日我亲耳听到刘萱和那侍女对话，承认是自己杀了雪夫人。”
“你既说是我杀了雪夫人，那便说说我为何要这么做。”刘萱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杨云后退一步，嘴唇嗫嚅了半天，就是说不出来。
“怎么，不敢说？”刘萱笑得柔和，慢慢的道：“还是……不能说？”她微微点头，“是了是了，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你要怎么说出来呢？”她转头，盯着蓝清婉，“蓝姑娘，你和杨云姑姑相处多日，竟没教她如何圆谎？”
“你胡扯。”杨云见她无端端把蓝清婉拉扯进来，怒了，呸的一声把唾沫吐在地上。
刘萱虽然可恨到极点，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确实不敢说。因为刘萱杀害雪夫人的理由，便是雪夫人已经认定蓝清婉是她的儿媳妇，不日就让她进门。而雪君轩之所以将态度转变得这么彻底，就是因为蓝清婉生下了言修川的儿子——青儿。
她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也正是青儿。
众所周知，青儿是严溪和蓝清婉的孩子。此时若将真相揭晓，蓝清婉便成了与人通奸的妇人，而那个奸夫还是大梁的丞相言修川。
言修川政敌太多，近年来皇帝对他又若即若离，要不是他实力雄厚，铁腕无情，早就被人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了。在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即便他没有错处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找出一点错处来。青儿的身世若大白于天下，明日御史的弹劾折子必会如雪片一般飞到皇帝的御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