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不同意你跟那小姑娘。”
陈立慢悠悠的开口:“虽然我做父亲挺不称职的,但你想什么,,我能一点都不清楚吗,我就算真说了,你能听我的吗,何况那姑娘确实挺好的,配你,是绰绰有余了。”
陈睦言:……
好像确实是从头到尾都没这么说,不对,是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说,陈睦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但随即便又美滋滋的,夸梁意可比夸他让他高兴的多。
“那您的意思是?”
一发现是自己会错了意,陈睦言再开口,便没了先前那叭叭叭的气势,客气的很,态度也恭敬的很——被人承认当然是高兴的,这是他愿意客气,愿意恭敬。
所以陈立也很泰然自若的接受了。
“好好的吧,不管因为什么,以后都别再瞎胡闹了。”
不会了。
但陈睦言没对陈立这句话表示什么,反正陈立要求他的是做到,那他做到不就成了——其实本来就不用说的,何况陈立这么多年都不管他,就算临到了了,他原谅了,那也不能他说什么是什么啊,要是他说什么是什么的话,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面子?
“嗯嗯嗯。”
陈睦言敷衍着,看陈立说完这句便又不说了,又问:“还有旁的什么事吗?您知道的,我公司那边还有挺多事要忙的。”
陈睦言是有一点抱怨的,对于他留下来这样一个烂摊子给他,但这样说完,他又觉得好像有一点过分了,毕竟人之将死。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优柔寡断了。
所以他说:“我知道您大概想让我陪您——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如果是的话,我这些话您就当我没说过——我觉得,人这一生,所有路其实都是自己走的,就算真有人陪着,这个人也并不会是父母子女,是不是?”
陈立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问陈睦言,你能原谅我吗,但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矫情且没什么意义——他这个小儿子肯定会回答原谅的,因为他说话做事都不走心惯了,恭敬也好叛逆也罢,其实都没放在心上。
可还肯同他扯皮耍赖,不管怎么说,总比客气疏离要好得多,他一个基本上没尽过什么责任的父亲,确实也没什么脸去要求太多。
可是也大概人性本贪,明知道听他一句真心话不容易,他却偏偏就想要求他一句真心话。
所以一直犹豫来着。
然后便听到了他这句话。
陈立愣过之后便笑了:“是啊,很对。”
陈睦言挠挠头:“所以你要是想要人陪你就去找我妈,我觉得她也就是一时不太敢接受,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接受不了了,逃避了,你也别怪她,她肯定过两天自己就想明白了……”
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蠢,谁怪他妈,他爸都不会怪的啊,自己给宠成这个样子的,怎么可能会怪呢,是他多此一举瞎操心了。
于是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是我话多了——您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立又在怔怔的出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陈睦言说话还是怎的,反正是没回答他。
不说话,陈睦言就当作他是默认了,左右比自己多吃那么多年饭,想事情可比自己明白的多,自己还是别闲着没事在这儿为他瞎操心了。
“那我就走了。”
“小言……”
陈睦言一只脚都跨出门口了,陈立又叫住了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但陈睦言是懒得再转身了。
“你能……原谅我吗?”
陈睦言背对着他笑了一下:“从来没记恨过啊,从哪里说原谅呢。”
那些盘根错节的埋怨和恨,至此,终于算是了结了,陈睦言真觉得说不上原谅不原谅,父母家庭给他带来的影响太深了,在这点上,他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或许之后这些影响在影响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会怨,还是会恨,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反正现在,在他爸生命结束前,在他面前,他是到此为止了。
陈睦言下楼的时候其实碰见了他妈,在楼梯口张望着,视线在他爸病房的方向来回乱飘,就是人不动。
她没看见陈睦言。
一来是陈睦言走路确实跟鬼飘过去一样,不怎么有声音,二来,她整个心思都没分一点在别的地方,满心满眼都在那个病房上。
陈睦言想了想,没吭声,稍微躲了躲,避开了她,往楼下走去了,他感觉他妈现在跟一只惊了弓的鸟,他万一过去一趟,又给吓跑了,那他可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走下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妈虽然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了。
陈睦言笑了,一颗心终于完整的放回了肚子里,现在,如果某个人想要他交给她,应该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了。
苏辰言走进病房里,她没敲门,整个人也很有点畏畏缩缩的,毕竟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实在是很不厚道,躺在病床上的,那是自己丈夫啊,一直以来宠着自己惯着自己要什么给什么的丈夫,他一生病,自己跑了,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这是人应该做的事吗?
自己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这么丢下自己不管了,自己能不伤心吗?恐怕不仅仅是伤心,是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吧。
所以苏辰言挨挨蹭蹭的,还没走到陈立身边,眼泪便吧嗒吧嗒的掉下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的,我帮你叫了小言来陪你的,毕竟,我是真的很怕,很怕你突然没了的时候我在你身边,我还什么都没感知到,你整个人就呼吸脉搏都停止了,你整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消失了,从此之后就没有了温度,就只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数字。
但这些话苏辰言也不大敢真的说出口,毕竟陈立是病人,病人受不得刺激的,这个时候,她不能让他安心也就算了,不能还再给他添堵。
也这么多年了,可陈立还是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心疼的不行不行的,所以陈立拍拍自己床边:“既然都来了,先过来坐下行不行,有什么事,坐下了再说好不好?”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种一如既往让苏辰言觉得安心,又给她一种错觉,觉得说陈立这种病很严重的可能都是骗人的,你看,他现在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吗,他根本一点都没有那种将死之人的状态,他不会死的。
所以苏辰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陈立身边坐下了。
一句对不起说完,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要关心,也不知道从哪里关心起比较好,毕竟一直是他在关心她,他病的这么突然,她都还没怎么学会去关心他,想要还如同往常一样,各种事情在他旁边碎碎念,又想起来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也不太有脸。
陈立也不说话,就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直看的苏辰言如坐针毡又要一点形象都不顾的直接哭起来了,才收回了视线,拍拍她的手,叹口气:“哭什么,我又不怪你,不管什么事,不管你怎样做。我都不会怪你的。何况这件事,你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你不能接受,你没有要抛弃我,不管我的意思,是不是?”
就是啊。
苏辰言的头在心里点的鸡啄米似的。
还陈立了解她。
可是他就要死了。
一想起这件事,苏辰言眼里那一包泪就忍不住要往下掉。
“别哭了好不好,”陈立哄她“生病的人本来就容易心里难受,一看见你哭,我心里就更难受了,你不要哭,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陈立这样说了,苏辰言便把眼睛里的泪都憋回去了,对着他表决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逃避了。”
他应该开心的,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这么多年来,想要做的,无非就是让她能随心所欲,她想要面对便面对,想要逃避便逃避,反正他跟在身后收拾着,她想要怎样就怎样,他一点都不想临到了了,她学会懂事了。
可是没办法,他不在,便没人能再给她那样一座严丝合缝的象牙塔了,早走出来晚走出来都是要走的,早一点,或许还稍微好一些,他能帮的,再帮一些。
所以陈立点点头:“嗯,我知道的,那你现在陪我说会儿话,成吗,小言他忙,这几天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怪可怜的,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