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么荒凉凄惨的情形下,有人来看,总比没人来强啊,还是他让人来的,总不好人来了他再给赶走。
“坐吧。”陈立冲着陈睦言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就又是他平日里惯有的那一副风度翩翩处变不惊的样子了。
陈睦言没坐,不仅没坐,他说:“我不太能明白您今天让我来这一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该说的话,不管是您,还是我,昨天都已经说完了。”
虽然神色匆匆到他连看清陈立压抑下的疲惫都没来得及看清楚,陈立说的话,他不仅没听进去心里几句,有的连进耳朵里都没有,但他觉得,陈立该说的,应该已经是都说完了,他该说的,也说完了——就没什么可说的。
“忽然想起来,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还没同你交代清楚。”
陈立态度很平静,在陈睦言的话说的这么过分的情况下,他依旧平静。
是,确实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没说清楚,比如他什么时候怎么忽然成了立言的公司法人,比如他被检察院起诉了,传票都已经发下来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第一时间通知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妈,但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怎么就至于这么喜欢,他那么喜欢的人,因为畏惧他的死亡,在他临死之前离开了他,他是怎样一种心情,又是怎样在这种心情下维持这样严丝合缝的平静。
“那您说吧。”
但是陈睦言也什么都不想说,他就算知道了,听他再说一遍,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别的还是不要说那么多了,多说,反正总容易多错。
“公司我交给你了,法人是你,我死之后,所有的股权也是你的,你可以入主董事会,也可以就靠着分红就这样生活,你说了算,我全权交给你了。”
“知道了。”
这种别人家争的你死我活的东西,对陈家的小孩儿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对陈睦辰是,对陈睦言也是,不过他既然给了,陈睦言也不拒绝,谁同钱有仇呢,何况他都说了他全权处理,他真不想管,卖了就是,有什么难处理的。
“还有吗?”
“你哥,就不用告诉他了。”陈睦言抬头看了陈立一眼,可巧陈立也在抬眼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倒并没有碰撞出来什么火花,就是彼此都猜不透彼此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不用告诉他了吧。”
陈立征求陈睦言意见。
陈睦言无所谓啊,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在关于他哥的这件事上做了决定,会不会有越权和多管闲事的嫌疑,可巧他自己开口了,他当然愿意顺水推舟。
“这是关于您的事,您决定。”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不希望你们把这些经常放在心上,你哥,他也不容易,就不用让他再跑回来一趟了。”
“好。”
然后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父子情份一场,昨日其实也见过一面也说过许多话了,但仔细想一想,陈立说了那么多,关于他这个人的,其实一句也没有,甚至对他感情的关心,都是找梁意一个外人说的。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讽刺。
“那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这种讽刺让陈睦言有点堵得慌,他不大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小言……”
陈立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一直是睦言,亲近又客气,反正很模棱两可很中庸的一个称呼,怎样理解都可以,所以他这个词一出口,陈睦言居然觉得心一跳,下意识的,就回了头。
然后看到了他眼中的无措和恳求。
他一愣,也跟着无措了起来,毕竟,他这没见过他爸这样。
“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能……听听吗……”
陈睦言深吸了一口气,毕竟他也不是太无措,所以很快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也毕竟人之将死,不说事事都顺着他了,他能给完成的心愿,肯定是要给完成的,哪怕他平日里再怎样不服管教,这个时候,也要做出十二分的耐心的:“不用这么客气的,您想说什么尽管说,我肯定是听着的,——”
说到一半,忽然又觉得,他爸这样说,显然是不想同他再这样客气的,他这样,是不是,主动把他推开了?
他这样一想,再一看陈立,顿时觉得他整个人好像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了。
算了,算了。
陈睦言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可很奇怪的,越是特意放轻松了说话,反倒越是带出他之前的桀骜来:“只要别太过分,我尽量听完,您又不是我妈,我觉得我哪些地方不能碰,您应该是清楚的。”
不太好听的一句话,却让陈立有了说下去的勇气——本来看陈睦言那反应,他都准备咽回去的——说了也没什么用,本来就已经够招人烦的,何必更白费口舌再惹人厌呢。
“你同那个姑娘……”
陈立刚说了几个字陈睦言就皱起了眉头。
一上来就这么稳准狠的掐中他不爱听的点,他那么人精一个人,说他不是故意的,陈睦言都不相信。
所以他直接给打断了。
反正他方才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想要让他真的把这些话听进去,对这些话有态度,那他就是这个态度,他愿意乖的,是他不让。
“爸,我不知道您提梁意是做什么,您对她不满意那是您的事儿。”他本来还想说您又看不着几天了还在这事儿上操什么心啊,想一想,有些过分,于是憋回去了没说,虽然说出来的也没客气到哪儿去吧。
“反正我不管,我就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梁意昨天晚上的态度,可是给够了陈睦言底气“当然,您真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拆得开,不过您要非学着我妈,什么事儿都想要管一管,那我话可放在前头,立言我可不再管了,您那点股份,我也不稀罕,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可梁意是能挣钱的,大不了我就让她养着我,反正她也愿意,我也不要脸。”
他这就是在瞎吹了,梁意那个意气风发的性子,他如果真是一时落魄来了,她肯定是会陪着的,可是如果他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下去了,梁意肯定早晚会同他一刀两断的——话说他如果真的骨子里就是那种窝窝囊囊的人,梁意肯定也看不上他。
他还试图威胁陈立:“反正您也不是就我这一个儿子,大不了你把我哥叫回来呗,我哥肯定愿意,我哥肯定也做的好,就算不行,大不了也就是立言之后不姓陈,爸你一向通达,这种我想你也不会在意的……”
又想起来要帮梁意说说好话——如果能的话,谁不愿意自己的感情都是祝福而不是反对呢,何况他是他爸,不管他承认不承认,都是在法律意义上和血缘意义上对他很重要的人。
“梁意其实很好的,你看,首先长得好看吧,爸,你不要觉得我肤浅,我谈恋爱,是奔着结婚去的,结婚了肯定得生孩子吧,那不得基因要好一点吗,当然,我这边基因已经够优秀了,可谁不希望自己小孩儿更好一点,是不是,你跟我妈肯定一直也这么想的,而且不说外在的,梁意还聪明,人家名牌大学毕业的,工作能力什么的,你也看到了吧,她做您儿媳妇,以后生下来孙子,保证您不吃亏。”
可惜您看不到了。
这个认识让陈睦言有些伤心,不过他很快便又振作起来了:“我知道她脾气是有点差,但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了,脾气差一点也是应该的您说是不是,你看我妈那个脾气,您也觉得很好,也忍了这么多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对梁意,也是这么个感觉。”
“她也没有不讲道理,就真只是脾气冲了一点而已,也不乱发脾气,对我真的很好,她每天很忙的,还什么事都想着我,我一点不开心了都要来问一问,前几天我不是出事了吗,昨天一天都没上班就围着我转,她就是不怎么会说话,其实真的很好很好的。”
陈睦言自己叭叭叭的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立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就只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他有些猜不透他这到底什么个意思,态度反倒强横起来了:“我不管,爸,我就她了,要是都是关于梁意的事。您就不用再说了,反正我不听。”
真好。
陈立看着他在那儿口若悬河的狡辩,心想,他和辰言都愧对于他,但这孩子显然出乎他们意料很擅长自我修剪和完善,并没有长偏。
他可以不用那么愧疚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