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对面那个警察有点上了年纪,但并没有显现出一点那种中年男人经常会有的精神上的老迈或外貌上的油腻颓废,常年的锻炼下,身材也依旧很好,啤酒将军肚都没有,长袖的警服被挽了起来,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依旧是结实而有力的。
精明强干的样子。
所以这个时候,看着明显显露出不耐烦的袁志成,他态度依旧是很好的,当然还是是一丝不苟公事公办的严谨,语气却很温和。
“但我们出警的时候,你房间的门并没有被从外边锁上,我们看了附近,也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你身上也没有什么被拘禁虐待过的痕迹,”那警察笑了一下“我们本来都以为是哪个熊孩子捣乱报假警,可是我们进去之后,你说确实是非法拘禁。”
“如果真是非法拘禁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国刑法规定,非法拘禁罪,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如果有殴打、侮辱的情况的,还要从重处罚,致人重伤的,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是年以上有期徒刑。”
操,那这些为什么不早同自己说?
早同他说他肯定也把锅往陈睦言身上推啊,他闲着没事了愿意往警察局跑给自己找事儿吗?
袁志成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就说一开始又不知道自己是谁,至于派出一个段数这么高的来对付自己吗,看来原来是知道的啊,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我们方才医生已经给你做过检查了,你也同我们说你了并没有收到殴打虐待,”那警察倒是依旧温和“应该不至于严重到上边我说的最后那几个的程度,不过如果真是非法拘禁的话,不严重也是触及刑法了,嫌疑人应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所以请您配合我们的询问,尽快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袁志成冲他挑了眉毛,不满的态度溢于言表:“警察同志,我觉得你这个问法有问题,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真的觉得。你好像确定我一定知道嫌疑人是谁,不过也恕我直言,这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问询方法吧?”
“是我说话方式的问题,让袁先生误会了,真不好意思,”那警察依旧很好说话的样子“不过我们方才也看了袁先生的……嗯,履历,袁先生好像是一件重大责任事故案的涉案人员?没有别的意思,我们相信袁先生肯定是无辜的,我们检方已经提起了诉讼,被告里边,并没有袁先生的名字。”
至此,袁志成才算终于理解了他话里边所有的别有深意。
“需要我说些什么?”
那警察笑了起来,圆滑的样子,也是至此,袁志成才真正理解了只是普通的报案,怎么会有专业素质这么强的警察特意跑来审讯他——不,他是受害人,不是加害者,受审讯这件事本身已经很值得怀疑了。
“同袁先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那警察看起来还要再恭维一番,说几句场面话,袁志成一挥手,打断了他,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什么客套话。
“直接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那警察居然也很会从善如流:“说几句话而已,这次责任事故,工程安全保护措施有问题,袁先生不知情吧,当时出事的时候,陈睦言也在场吧,是不是他说的要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让报警,才导致了救援的延误,以至于最后两人死亡。”
明白了。
袁志成在心里点点头,这是要搞陈睦言啊。
“你到底是谁?”
“z市公安局经济犯罪支队支队长黄觉。”黄觉依旧笑眯眯的“怎么,袁先生觉得这个身份够诚意了吗?”
“够,要我怎么说,”袁志成迅速调整了心态,脸上的不耐烦也成了恰到好处的淡定且并无疏离,陈睦言之前判断的一点都没错,在那个并不小小的房间里陈睦言所表现出来的悔过,不过都是环境压力下他自以为浪子回头的错觉——他对于自己骗自己的擅长比骗别人还要甚些,一旦没有了那个环境带来的压力,他就又该怎样是怎样了,并且能有一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他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我又能从中的得到什么呢?”
“远走高飞?在新的立言更好更高的职位?金钱?名利?”黄觉很诚恳的给他列举条件“袁先生什么错都没有,当然是想要怎样就依旧能够怎样的,且同自己恩怨意见不合的旧老板倒了,袁先生在工作上更上一层楼,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如果我不肯呢?”
黄觉笑了,是那种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可笑的笑,虽然声音自己是和气的,且真的耐心的在同他讲解拒绝可能会有的后果:“不肯,自然是没什么的啊,检察院补列袁先生作为被告,或者重新提起诉讼,都行的,这件事本来就是袁先生的大部分责任吧,牢狱之灾,我想肯定是少不了的,钱财,肯定也是要散的,监狱里的生活,可不好过。”
“威胁?”
“那当然,不过并不全面,威逼利诱,两方面。”
“我怎么相信你们?”
“你没有办法不相信我们啊,如果你想要有一个比较好的选择的可能的话,是不是,其实也没坏处,你同陈睦言关系又并不好,说这些话,就算没能让怎样,也可能给他添够了麻烦,就算我们是骗你,利用你,你能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不高兴的吗,做人嘛,开心最难得,所以也最重要,是不是?”
全他妈的放屁,可是袁志成没办法拒绝,因为他说得对,他听他的,还有可能为自己博一个或许还算行的未来,不听,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只有口供的话,真的能让这个锅都给陈睦言背吗?”
毕竟现在的所有证据,都是指向他的,如果实质性证据已经足够给他定罪,口供之类的,并不很重要。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一句话噎的袁志成,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生气,毕竟还从来没人这样有求于他还这样一举一动都侮辱着他,他那样记恨陈睦言,陈睦言其实都没这么过分。
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强装着对他说的话毫不在意,一派大方得体胸怀豁达的样子:“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不能,”黄觉依旧笑眯眯“这种事情对袁先生这样的人,当然无可奉告。”
袁志成:……
他除了咬牙还能怎么办?
“袁先生觉得行不行。”
“行。”
咬完了牙还是得笑,要不然能有什么办法?
袁志成放在桌子下的手握成拳,表面上态度却愈发谦恭了:“你告诉我怎样说,你说怎样说,我保证一字不落的照着你说的办。”
陈睦言透过病房门口那一小块儿玻璃看陈立。
他在睡觉,带着点滴,带着氧气罩,呼吸很微弱,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呈现出一种将死之人的油尽灯枯来,同死亡一同到来的腐朽的气味,浓烈的他隔着玻璃都闻得到。
昨天他来看他,行色匆匆风风火火的,陈睦言也知道他要来,特意提起了的精神,让陈睦言觉得,他就算是病了,无药可救了,也会就如同他平日里那样,从从容容风轻云淡的死去。
很优雅的除了他妈谁都不会在意的样子。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谁死都会很狼狈的,你看陈立,他睡着了,陈睦言肯仔细看了,就会发现,他也是那种将死之人的腐朽气,生前再再多钱,再多名精神再强大,都与常人无异。
说不清楚现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很多事情,不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也不是自己觉得释怀就真的释怀了的,这陈睦言没办法。
陈睦言思路发散着。
陈立轻轻的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其实并不怎么睡不着,胃太疼了,连带着身上无处不是疼的,闭上眼睛,也不过就闭目养神,任由思维发散,思维开阔一点,精神上注意力集中一点,好像身上的疼痛就能减轻一些。
但是这种分散疼痛的方法作用也是有限的,时间太长了,不仅身体上的疼痛不能被缓解转移,精神也常常觉得痛苦。
他视线向门口飘过去。
病了的人好像格外容易软弱些,嘴上再怎么说的冠冕堂皇,心里也是盼望着有人能陪在身边的。
这个时候,门开了。
陈睦言走了进来。
陈立觉得那一瞬间,他不能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心情,他期盼着有人来,但有人来了,他又觉得,他不是希望有人来,而是希望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