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的滋味。
陈睦言在心里有点自嘲的想，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可是他确确实实的是因为这个认识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毕竟他想着，他同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属于相忘于江湖的，说不上恨，可确实还是有东西一直在堵着，不想见和不上心，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她走了，他应该高兴的，怎么还担心起来了呢。
苏辰言没注意到陈睦言内心的这些翻涌，认识到之前那些，对她来说，已经极其勉强了，面对面的通过别人的神情揣度别人的想法，也太勉为其难了些，所以她索性也就不去看，依旧说自己的。
“妈年纪大了，”苏辰言说，但其实她很少会说这样的话的，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老，反正有人真的就认为她是个小公主，永远不会老，谁跟她提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她还要跟人家急，认认真真的那种急，但现在她自己说起来，倒还接受度很广很平静的样子。
“人年纪一大就容易想东想西的，你爸不在，我一个人，肯定更容易胡思乱想了，”苏辰言一时间有些哀怨“我能想谁呢，我这一辈子，到现在了，才发现自己是真什么都没学会，想着做一个贤妻良母，良母其实也没做成，贤妻也没做成，不过跟你爸，确实感情最好——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的，比跟你们跟我爸妈都要好。”
“所以我能想谁呢，你们现在也不用我操心，我只能想他了，这里还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苏辰言脸上的哀怨越发深重了“小言啊，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思念的，之前他生病的消息我都承受不住。”
“小言，你能理解妈妈的对不对？”
陈睦言就知道她的沉静从容都是强装出来的，这么一把年纪还能学会什么呢，她也不是什么爱学习的明白人。
所以她拉着他的手，陈睦言也就让她拉着，想怎么拉怎么拉，还耐着脾气好言好语的劝慰她：“理解理解。”
苏辰言拉着他的手，拉了半天，算是缓过来一些了，便正常了一些了。
“我走之后，外公外婆那边，你多照顾他们一点，他们年纪大了，我……我还没同他们说，我知道我做女儿也做的很失败，但是……”
“我会的照顾他们的也会同他们说的，您放心吧，”话都说到这里了，陈睦言便知道再劝也没什么用了，既然她觉得不在这里能开心一些，那就走吧，反正如果在国外也不开心，又不是不能回来了，他开始操心一些更实际的事“您签证办好了吗，出远门要准备很多东西的，您都准备好了吗？”
越想越觉得要操心的事情多——他是做儿子的，怎么现在觉得自己反倒跟个要送儿子出门的老母亲似的。
“您再等两天，我有空——”陈睦言顿了顿，他想起来他其实并不能有时间，又顿一顿“梁意有空，我让梁意去帮着您收拾收拾……”
这算是没经过梁意允许就擅自帮她做了决定，陈睦言还没胆子这样做过，所以话一出口，还没说完，便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剜自己，冷风嗖嗖的在背后吹着，简直要吹出一身的冷汗。
他在想这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
苏辰言这次倒是很善解人意——虽然她肯定多半也是无心之举：“别了，我都收拾好了，”又翻一个白眼“你那媳妇儿，你自己觉得宝贝就成了，我也不说什么，用她？那我可是用不起的。”
隐蔽处听他们说话站的腿疼的梁意，听见这话，也一个白眼就翻上去了：知道用不起就好，要不然你看你到时候叫我我去不去。
“收拾好了就成，”陈睦言一边庆幸着梁意幸好不在，要不然肯定让他亲身体会一下婆媳纠纷，一边也并不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种问题能纠缠出来什么呢，他向着谁呢，向着谁恐怕另一个停了都要同他闹“只是……”
他忽然想起来：“你没同外公外婆说？”
“哎，没啊，”苏辰言叹了口气“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啊，你说我怎么说啊？”
陈睦言想想也是，他外公外婆也是极其惯女儿的——看他妈这样也能看出来，哪里会舍得她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远走异国他乡的。
“那就别说了。”
陈睦言给她出主意，跟年轻的时候领头做那些荒唐事一样，怂恿撺掇着，也逃避破罐子破摔着：“反正你到时候，外公外婆他们也没办法去国外把你给捉回来，他们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到时候电话里你耐着点脾气，哄哄他们，他们肯定也就忘了。”
苏辰言点头点的很用力，她觉得陈睦言出的这主意真不错。
点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儿。
“这些歪主意都跟谁学的？”她指着陈睦言鼻子“说，你以前是不是也就这么糊弄我的？表面上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心里想着我妈可真好骗，是不是！”
气氛突然间就松快起来了，松快的陈睦言也懒洋洋且放肆。
“那您是听还是不听啊？你不听，当我没说过，也成。”
母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人差不多已经走完了，空荡荡的陵园里，反正他们这一波，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轻一重两个笑声回荡着，说实在话，有点诡异。
也挺感伤。
所以两个人笑着笑着，便又都沉默了下来。
最后是苏辰言先开的口：“那妈就走了。”
陈睦言点点头：“嗯。”
“你好好照顾自己，跟你那个女朋友，好好过，”苏辰言叹口气，虽然说尊重他的意见，可她还是打心眼儿里对这个儿媳妇很不满意，不光是她脾气太冲，还有之前小辰同她说起她的那个神情，她一直忘不了，又想起来之前另一个“但要实在过不下去了，也别勉强，我跟你说，你们年轻人，不明白的，脾气太冲的女孩子，长的再好看，也很难长久的，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其中的辛苦的……”
“知道知道，”陈睦言敷衍她“我有分寸我有分寸。”
刚才还不愿意让她走，担心这担心那的，这个时候催起来，又很无情了，由此可见，他也是如同女孩子那样，挺喜怒无常的。
“您什么时候的飞机？先准备好啊，到时候我让人去送您，可到了机场了因为什么东西忘了晚了点——您说是不是？”
“行了，知道你烦，不说了，”苏辰言同他道别“你也不用操心我了，我自己弄的过来的，公司现在挺多事儿的吗，别分心，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来找你哥和我也成。”
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睦言站在原地，直到看着苏辰言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才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可是收回来也不知道放在哪里，犹疑了很长时间，还是落在了他爸墓碑的照片上。
然后又是犹豫。
这次犹豫的时间比上次还要长。
可最终还是向着墓碑那里走过去了。
从什么所谓的告别仪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但其实，陈睦言还并没有再近距离的靠近过他的父亲，最近也不过就是远远的看了几眼照片，而现在，他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甚至觉得有点畏惧的方式，去接近他了，他那个更加陌生的父亲。
陈睦言的手放在墓碑上。
冬天已经过去了，陈睦言来的时候经过朱雀街，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芽了，陵园里的松柏也已经覆上了一层新绿，可天气还是很冷，尤其是今天，没有太阳，整个陵园里弥漫的，都是冬天未尽的湿冷意。
所以墓碑很凉，陈睦言手就放在上边一会儿，便觉得那冷意顺着石碑直接渗到他骨头缝里了。
可他依旧没把他的手移开。
很多时候，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相反的，身体上的痛苦能让你更深刻的感知你这个人的存在，从而让虚无缥缈的精神稍微落一点地，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陈睦言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形，他的精神有点空，所以他需要这样的冷来让自己足够镇定，而且，这样，好像也确实离他爸更近了一些。
“陈睦言！”
身后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紧接着，他的手就被从墓碑上拍掉了，陈睦言有点迟钝的转过身——他没生气，准确的说是没什么情绪，可能是真的被冻着了，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所以便看见了梁意同样气急败坏的一张脸。
“你跟我说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准备自己把自己的手给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