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很轻松随意的状态——她同陈睦言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格外放松,她并没有刻意的去看陈睦言的眼睛,甚至视线都没有一点落在他身上,睫毛在眼睛下边打下来一点阴影,整个人都非常难得的温润平和。
陈睦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也没说什么,但是心里,有些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一个人独处确实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容易想清楚一些事情,就比如梁意不在的这段时间,陈睦言觉得他关于梁意的很多事情,比之前想清楚了很多。
就是喜欢啊。
也就是不敢承认而已。
他长这么大,不管最初到底是因为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总归是很幼稚的原因,确实是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这种生活状态了,不会特别喜欢谁,也不会特别讨厌谁,酒池肉林,花天酒地,就这么凑活着过吧,能一辈子一辈子,不能一辈子……那就再说不能一辈子的事。
没心没肺的太久了,忽然发现自己对一个人还有真心,那其实真的是一件怪吓人的事,他内心潜意识一直抗拒接受,也算是人之常情。
但是问题是,在梁意他们两个的关系里,他这个抗拒接受的人,其实才是主动的那个人,梁意说不定内心深处其实还巴不得他一直这么抗拒下去呢。
她其实也没传说中的那么较真,要求每个人在她面前都是坦诚的,一丝不挂的,一旦有一点暧昧黏连,立刻一拍两散,从此天涯陌路人——至少对他不是这样的,梁意很敏锐,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抗拒,她不会一点都不明白这抗拒之下有点害怕交付出去的那颗真心。
所以他再一直这么抗拒下去,梁意恐怕孩子都有了——她并没有因为一段感情受挫而表现出来抗拒婚姻的倾向,相反,他现在看她很有要去相亲的趋势。
不过这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一种很悲哀的妥协。
所以陈睦言想,要不就试试,试着把自己的一颗心交出去看看——反正是梁意的话,他应该不会怕,刚好她也不用愤愤然又不甘的一退再退,再不能两全其美的事。
“现在不饿了。”
陈睦言抬起头,眼神忽然非常认真,认真的让梁意抬头只瞥了一眼,都实在是觉得有点怵,但是她偏偏嘴还是拗的:“陈睦言,你这是跟我找事儿呢是吧?”
“没找事。”他还很认真的回答她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不想听。
这句话梁意差点脱口而出,但幸好还没来得及脱口,理智和意识先回了笼,她不听的理由在哪儿?她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吗?就因为她下意识的觉得他将要出口的话可能会是改变他们两个现有状态的话,就撒娇卖萌的就不听了?
怎么这么怂?!
“你说。”梁意清了清嗓子,正一正颜色,把自己刚刚冒出头的那一点软弱亲手给掐死“我听着呢。”
虽然陈睦言觉得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不是方才听梁意对孙昊说那些话才想明白的,他从梁意老家回来之后差不多就已经捋清楚了,本来就是准备她回来就说的,孙昊那件事,算是他横插一脚。
不过他这一脚,确实让他这些话有点不合时宜起来。
陈睦言真的一细想,顿时更犹豫了。
犹豫里边还带着一点羞涩,大概是他太白了的缘故,羞涩起来,脸居然会是很少女的粉红色,从脸颊到耳根,越来越红,耳朵已经不是粉红了,已经是快要烧起来了。
梁意没细看——她就没看陈睦言,天知道她为什么从方才陈睦言说有话想对她说之后就一直不太敢直视他。
陈睦言这个时候也是低着头的。
所以他们两个,居然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方圆十米之内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要命的纯情,一个惯常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一个已经谈婚论嫁过的……将要年满三十的……中年妇女,在说有些话的时候——甚至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居然是纯情的。
“你到底说不说?”
不抬头,并不代表就不能感受到周围的暗流涌动了,最后,还是梁意先受不了了,悍然开口,刁蛮任性蛮不讲理的样子:“怎么跟孙昊似的说话说一半?你要是不想说我就先走了——你可别跟他似的,我要走了,你才开口说什么有的没的,我跟你说,我不听的……”
“我喜欢你。”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陈睦言先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的袖子,这个时候终于抬起了头,一双永远清澈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难得有光的重复“梁意,我说我喜欢你。”
其实不管什么事情,一旦开了头,后边的就简单多了,就这么十几个字,陈睦言说的扯着梁意袖子的手渗出了一层的号,但这十几个字之后,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此时他看着梁意,居然都有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又不是没拒绝过,拒绝了他大不了再来一次,反正这话他光对梁意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的意思呢?”
梁意其实是愣住了的,她的反应能力,本不至于给陈睦言追问的机会的,但这个时候,她显然是不会承认她愣住了的,这肯定会让整个场面更加混乱的,说不定还以至于彻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又清了清嗓子:“离得也不远,怎么z城比家里干这么多啊,刚一回来嗓子就难受的不行。”
这是顾左右而言他。
陈睦言在心里想,这是有点慌了,他说不定有戏。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陈睦言心里陡然就乐观起来了,上次他都强吻她了,她都没把他从家里赶出去,说不定……说不定她心里确实是还有有那么一点他的,越是她这种一本正经的,肯定越是害羞,自己不逼她一点,她肯定不会承认的。
幸好自己说出口了。
陈睦言心想。
但是下一秒梁意一开口,就开始试图拿回整个场面的控制权了:“你喜欢我,怎么了?我对你这么好,给吃给住的还不要钱,你不应该喜欢我吗——何况这话你又不是没说过,用的着你今天再这么刻意的拎出来说吗?没事儿别浪费我时间,忙着呢!”
陈睦言不说话,也不松手,就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直看的梁意心里发毛,才幽幽的开口:“我说的喜欢,不是你说的随便喜欢谁的喜欢,是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也不是之前随随便便说的那种喜欢,是很认真的,想要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中的哪个词惊到梁意了,她表情管理都没来得及做好,看起来有点蠢的张着嘴,一张一合好几下,最终也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她不说,刚好陈睦言接着说,自己想了那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只要她愿意听,他多的是话想要对她说。
“不要说我不专情怎么了,你之前还都同别人谈婚论嫁了,我都没说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不说以前,何况我自从你跟那个谁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跟任何女的不清不楚了,我这也不算脚踩两只船,你单身我单身,我喜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试试呗,你不是也并不想自己一个人吗,我觉得我还行,长相算是好看的吧,家境,家境我也想明白了,我……”
“打住。”
梁意终于回过神来了,虽然有点不忍——她看着陈睦言,看得出来他眼中真的是很真切的期盼,可是她还是说了,短暂愣怔之后的毫不犹豫:“陈睦言,我并不打算同你试。”
“为什么啊?”她果断的让陈睦言发自内心的难过,他没想到自己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颗真心交出去了,还会有人家不愿意接的这种情况“还是因为之前的事吗,可我说了啊,我会改的,而且只是试试,没说一定要你接受我……”
结果试试你都这么不愿意吗?
“因为之前你是假意,我不敢信你是真心,”陈睦言很少动感情,他是属于那种什么情绪都不上脸,对谁都永远笑眯眯的人,如今这么显而易见的伤心,梁意心里当然并不好受,不说这些纷纷扰扰的感情问题,她自认为现在,她同陈睦言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她有点为他难过,还有点不舍。
这是一段难得让她很舒服的关系,如果可以,她其实并不想放弃。
可是这是陈睦言开的口,她想难得的自欺欺人都没办法。
“你不要觉得我苛刻,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没办法,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懊悔什么的,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她有点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
“主要原因是我并不打算试试,小言,你还年轻,你想怎么试就可以怎么试,我不行,我没有那么大的心,能够让自己再试着同谁磨合出一段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