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不管是地铁还是公交，你上去一趟，再下来，总觉得都能给自己挤瘦了好几斤，梁意从用力的吸着肚子从人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这种感觉，简直不能更深刻。
头有点晕——她都这么瘦了，再一下子瘦了好几斤，又低血糖，那可不是得头晕吗，梁意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城市冬天的空气，说不定还不如百味杂陈的公交车上，不管是pm几，都超标的厉害，梁意就吸了一口，就咳嗽起来了，她免疫力差，冬天很容易感冒，这一咳，差点就咳的止不住吐出来，扶着路旁叶子掉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半天，才算是好一些了。
她虽然这么大个人了，却实在是并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原因也无他，忙，还玩命，工作第一，挣钱第一，别的，都先放到一边去，就比如熬夜，她当然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啊，可是不熬夜，工作就做不完啊，做完了也做不好啊，做不好，就没有升职，也没有加薪，所以夜，是必须的熬的，至于其它的，就再说吧。
梁意并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错，毕竟，她现在很想买一辆车——她这个收入阶层的，还天天挤地铁，真的有点好小了，而且她天天穿的衣服也不便宜，挤来挤去的，损耗太大了。
——她有钱，这就是规划，没钱，那就只能是个笑话。
身后有人也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同梁意的不一样，他的这个，一听就是那种很刻意的，想要引人注意的，目的不纯的咳嗽。
梁意僵了一下，其实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也不缓了，直起身来就快步往前走——还不能让人看出来的那种快步。
看出来了，岂不是让人觉得她心虚？她才没有心虚！
嘴上心里都拗的很，结果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了，回头，心里叹着气，一张脸却是冷着的：“陈睦言，你到底有完没完了？”
是陈睦言。
是从上次两个人在文哲家门口那次尴尬的见面之后开始的。
已经都又过去两个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快的梁意偶尔会想，其实她这么执拗有什么意思呢，反正一眨眼的功夫，也就完了，不管怎样活其实结局都一样，她为什么，就非要让自己活的这么不痛快呢？
但也只是偶尔而已。
他这次相当的言出必诺。
上次梁意那么伤人的话说出口，反倒是激起他的斗志来的——第一次明明是消沉了那么长时间的，由此可见，套路并不能经常用和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适度，当然，也可见，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习惯了就好了的。
有人拒绝你，对你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那你就一定要去再三再四，绝对能成了的。
他当时就跟在她身后冲她吼：我不管，反正你当时没说不喜欢我，现在说，完了！我就缠着你！你有本事就走的让我一点你的消息都找不到——追女孩儿又不犯法！
真的小孩子似的。
梁意，没敢让自己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谁知道，她不放在心上了，他反倒真的纠缠起来了，如同两个人最初见面的那样，甚至变本加厉。
每天下班，知道她挤地铁坐公交且绝对不会坐他的车的，也并不去她公司门口堵她，就在这个公交车站等着她，她准点下班，他在那儿，她加班加到很晚了，他在那儿，她有一次肚子疼回来的早了一点，他还在那儿，梁意都怀疑他是不是天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在这儿等着她，只为看她一眼——毕竟每次也并不上来同她说什么，就看着她，看她进他们小区了，上楼了，开灯了，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她拉着窗帘看了一次，是这样，又一次，还是这样。
梁意一点都不喜欢他这样，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她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这么死心塌地，能让他都不像他了。
最初几次梁意忍着了，什么都没说，就当作没看见他这个人，忍了几次之后，忍不住了，自己跑去同他说。
差不多也是今天这个意思：陈睦言，你到底想怎样？
嗯，当初说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是她，由此可见，她确实是一个比较口是心非的人，信誉度也不怎么高。
陈睦言答，完全不复之前委屈惊慌的样儿，半死不活的无赖相：不想怎样，追对象。
梁意当即就甩开袖子走了。
这她还能怎样？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不管他们俩，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大家既然都有自己的坚守，谁也不肯退，那除了这样，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今天是算是第二次忍不住。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工作还算顺心，不生气，并不是撒气，也没有加班到很晚，累的情绪控制都失效了，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高兴到想要直接答应他的打算。
总而言之，非常平凡非常如同的一天，如果真的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今天的污染指数比昨天又增长了几个百分点，雾霾能见度太低，辣着她的眼了。
“没有完。”
并不是很赌气的语气，相反，很平静，是她之前同他讲道理的时候会刻意调动出来的那种平静——梁意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原来用这种态度对别人说话的时候，“别人”会是这种无奈又气恼的心情。
一直都是这样。
她不同他说话，他绝对不会主动上来搭理她，她同他说话，他也绝不会赌气不吭声，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无赖且皮实的，我就这样了，你爱怎样怎样，反正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答应，我就不改。
她这才算是真真正正明白了无奈到底是什么了。
“陈睦言，你现在的这个行为，是骚扰你知道吗？！”梁意冲他吼，其实吼的很无力“你现在这样，就……就像个变态你知道吗？！”
一个人没皮没脸的时候，他就真的无坚不摧了，陈睦言之前一直是无坚不摧的，因为她，少男情怀爆发了一阵子，现在，是又找到了状态了，所以这电话，连他的痒处都没搔到，别说痛处了。
“骚扰在我国法律体系中不违法，”陈睦言一点都不痛不痒的“我这都没同你有肢体接触，也构不成性骚扰，嗯，变态这个我知道，我觉得还行，暂时没必要改。”
“哎，”他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其实梁意你就是……怎么说呢，太正直了你知道吗，更变态的行为我又不是没有过，你要是想听，咱俩坐在这里说完了你再回去也成，反正今天也不是很晚……要我说，你就是接受度太低了。”
谁听你说这些？！
真是没救了！
梁意脸上神情痛心疾首的，就如同陈睦言高中时候的班主任，连声再见都不愿意同他说了，直接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他这个态度，她还能同他说什么啊？
“那就明天见！”
陈睦言在她身后冲着她喊。
“喂？”
刚走两步，就有电话打进来了，梁意接起来，正生着气呢，语气当然不怎么有好气。
“请问哪位？”
那边文哲吓了一跳，梁意虽然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可礼貌之类的，一直很周全，有时候都周全到了一种近似于刻板的程度：“怎么了？是我这个电话打的有什么问题吗？你如果忙的话，我等会儿再打给你也成。”
这确实是她迁怒于人了。
梁意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儿，不是冲你，什么事儿，说吧。”
上次撞见他那……那什么，第二天梁意去公司便同他说了，虽然说的时候真的很尴尬，但不说的话，她肯定会更尴尬。
出人意料的是文哲的态度。
他当时特别镇定的冲着她点点头：唔，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倒是让梁意愣住了。
怎么，是觉得很恶心吗？
不不不，梁意下意识的摆手，那个，我尊重所有性取向，就是你一直……一直一点这方面的意思也没有表示出来，有点吃惊。
哦，那你还挺开放的。
文哲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她的尊重并没有让他很开心，想来她方才如果是点的头，他应该也并不会特别难过。
我没有什么要可以隐瞒的意思，就是中国的风气，好像对同性不太宽容，我男朋友也不太愿意让人知道。
说到这儿，他才笑起来了。
不过他现在想明白了，有空你们俩可以见见，我觉得他会很喜欢你的——他很帅的。
快四十岁的老男人了，炫耀起自己的男朋友，却跟那些张口男朋友长男朋友短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梁意想，可能这件事上，确实是她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