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了？”
梁意看着陈睦言，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委委屈屈小媳妇儿的样子，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有点烦，但是更多的是心疼，还不怎么敢表现出烦的样子，怕戳痛了他忽然脆弱的哪块儿心。
“你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呀，”梁意尽量耐心“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她一过来，也没进医院，就在门口就看见了陈睦言的身影，接着就给拉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里，也不说话，就抱着她，抱得紧的她都不敢动，姿势又别别扭扭的，快半小时过去后，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陈睦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倒是想起来顾忌她的感受了，手松开了些：“我爸他……”
又不说了。
他长这么大，喜欢过很多人，也不喜欢过很多人，但其实不管什么情绪，怨愤也好，比如对父母，动心也好，曾经各式各样的女孩儿女人各种雌性动物，都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性格就是如此，不较真，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所以什么话，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有人问。
倒还显得他这个人没那么吊儿郎当，格外真诚了些。
但这个时候，面对的还是梁意，他觉得这话仿佛有千斤重，压的他整个人说不出话，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他开了口，梁意反倒不追问了，就看着他，静静的等着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把这些话说完。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算了算了，”梁意有点看不下去“实在觉得说不出口的话，不说也成……”
“我爸他……生病了。”
梁意都放弃了，陈睦言反倒说出口了，她这样温柔的态度语气，陈睦言其实并不太习惯，倒又真的觉得挺感动的，至少心里真的是有他的，他还是有点特殊的，是不是？
“胃癌晚期，没得救了。”
虽然说出来的过程是真的艰难，但说出来真的好受多了，陈睦言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原来一直让自己觉得难受的，并不是他爸病了，病的很严重，无药可救，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很快就要死了，而是，他到底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和心情去面对这件事。
说不在意，他倒也不至于这么薄情，毕竟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上从来也没亏待过他，也并没有说就真的特别偏心，他这么多年意难平，是他自己对他们偏心这件事的态度有问题而已，他自己太在意了，换作那些真没心没肺的，可能这种事情，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过，想要什么有什么，做再过分的事都不干涉，还想什么呢？
但是在意，也真的没有在意到那种，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了的感觉，就只是，觉得真世事无常啊，陈睦言想着他妈方才电话里完全手足无措的声音。
他爸这一辈子，心里只有一个她，事业子女，其实都不重要，她没办法过苦日子，所以他要努力挣钱，她想要孩子，最好是一儿一女，她觉得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那就要两个孩子，生出来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那不是她的错，是那个孩子的不对，她想要怎么养就怎么养，孩子不重要。
他努力让这个世界，同她想象中的那个童话世界一样，不一样的，他给她改，结果他来扛，结果最后，是他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她还好好的，他却不能帮她维持这个虚幻的世界了，所以她整个世界都塌了。
怪讽刺的。
陈睦言甚至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
他们生下了他和哥他们两个，却只认为他们两个只是他们爱情的结晶——真爱情结晶，衣食无忧家庭美满的养出来了两个怪物，这两个怪物还都长的挺好看的，命运也是看脸的，便要惩罚他们这自私的爱情了，生离不能，那便死别。
陈睦言的这些心路历程，如此复杂，他自己现在都还不甚明白他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当然也就很难表现出来，并且被梁意感知到了。
所以梁意听到这里，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梁意同陈睦言不一样，她的家庭是很正常的家庭，所以她对于她父母的感情，也就是很正常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她不愿意他们经常操心她的事，对她指手画脚的，却当然想要他们好好的，长命百岁，且虽然知道这当然是奢望，却依旧奢望。
陈睦言虽然同梁意大概的说过他们家的一些事，但梁意，其实并不太能理解，又想起上一次听说爸生病了的惶恐和无助，然后当即便推己及人的认定了，陈睦言，肯定是在因为他爸爸的这个病伤心。
这就难办了。
梁意本来以为，陈睦言是因为方才经历的那些事——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可能有点后怕，更多的，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同她撒一撒娇，她刚才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对他好像确实挺不上心的，所以心里是已经决定了，就由着他的性子，让他撒撒娇，哄一哄他。
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个……那个，你先别那么伤心，说不定……说不定还没确诊呢，这刚发现，是没确诊呢吧……”梁意是真不会安慰人，她磕磕绊绊的，绞尽脑汁的搜刮出来一些词句来安慰他“就算，就算确诊了，也有误诊的，你说是不是……就算没误诊，这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们家也肯定不至于没钱治病，什么药最好妖用什么，肯定能治好的！你说……是吧？”
陈睦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梁意心里有些发毛——别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终于打击的这温室里长大的矫情小少爷出了什么心理问题了吧？
哎，梁意有点悲壮的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就算陈睦言真的精神失常了，还落魄了——之前的事还没解决呢，落魄是肯定要落魄的——她也不能不管他，她安慰自己，说不定疯了反倒能乖一点呢，毕竟长的这么乖。
陈睦言揉了揉她的头发。
梁意其实一点都不老，还没到三十岁呢，哪里就老了，也就是她自己天天觉得自己老，并且倚老卖老，今天可能是因为他，出门出的有些急了，没化妆——没化妆也好看，明艳的青春朝气的好看，也是她自己总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不化妆就没办法出门见人。
“我真应该拎着你去见我妈。”
陈睦言也不管她的一头雾水：“我妈现在才更需要这些话——你放心吧，我没事的，”他想一想，为了让梁意信服，又补充上一句“我同我爸——其实感情并不是很深，我刚才，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太冷漠了，你肯定觉得我薄情。不冷漠，可我真装不出特别伤心，伤心的痛不欲生的样子。”
梁意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毕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态度很冷漠，虽然还有点将信将疑的吧，悬着的一颗心好歹放下来了。
——她不用因为自己的圣母病去一辈子养着一个精神病男朋友了。
“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我之后再同你说。”
“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你哥不是在国外吗，你准备怎么同你哥说，还是不说？”不用安慰人，而是去想切实可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梁意便觉得轻松多了“你妈呢，你妈不是同你爸感情很好吗，突然出这样的事，她受得了吗？还有……”
还有公司这边的事，你突然失踪是怎么了，你爸这个时候出事，立言那边你一个人扛的下来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堆在陈睦言面前了，所以梁意说着说着，自己都不说了，陈睦言，她也不说有多了解了，但她所了解到的陈睦言，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胸无大志，不是不够聪明，就是觉得，人生有什么事需要用心去经营的，所以反倒看起来对所有的事充满好奇，后来喜欢上一个人了，便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世间头等的大事，就只是想成天黏在一起，就算在他身后踹着赶着，都还是提不起什么事业心的。
这么重的担子一下子就必须要他一个人扛起来了，他扛的起来吗？
“不用你为我担心，”梁意觉得陈睦言了解她，其实是比她了解他要多的，因为这个时候，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她还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只听见他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没用，不是恋爱脑，也不会让你操心着怎么才能养的起我，”他同她小小的开了个玩笑“我爸说他想要见见你，你愿意见吗，不愿意也没事，就是你给我个准确答案，我去跟他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