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一步一挪,可没办法,挪的再慢,最后还是要挪到病房里的,毕竟她方才可是很豪气万丈的同陈睦言说她愿意去的。
可是这并不能稍微抑制她心里的怵啊。
陈立在梁意心里的地位,挺高,她也在立言这么多年,老板的发家史,就算陈立一向为人低调,并不怎么喜欢说这些的,她当然也是知道一些的,白手起家,立言内部关系这么错综复杂,明争暗斗的,他却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给撑到了今天,很不容易,也很厉害。
所以她梁意纵然在谁跟前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要是见这样的人,还仰着头,一脸我最厉害我谁都不放在眼里,那就不是高傲,而是愚蠢了。
何况他还是陈睦言他爸。
梁意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清楚,陈家对于她,对于陈睦言和她的关系,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这个时候点了名要见她,到底会说些什么,毕竟是自己偶像——不是本命也是墙头,陈立如果很干脆利落的否决了她,当然,梁意肯定不会因为他的否决就改变了主意,可是肯定还是会因此而伤心的。
所以她是真的挺紧张的,不可能不紧张。
但是逃避并不是梁意的风格,紧张已经让她觉得很丢人了,所以她在病房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没人看见,她没让陈睦言跟着,毕竟她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丢人样子。
然后敲了门。
“请进。”
是陈立低沉平和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梁意的心理原因,她总觉得这声音好像没有之前她听到的那么平静却蕴含着力量了。
梁意小碎步挪了过去。
“您好。”
梁意舔了舔嘴唇。
陈立放下了手中的书,冲着梁意点点头:“那坐吧。”又笑“就是同你随便说说话而已,没必要这样拘谨的。”
梁意还给了他一个僵硬的笑,她当然也想不拘谨,拘谨多丢人啊,显得自己跟一点世面都没见过似的,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啊。
陈立也不在意。
只是问:“你同睦言,是在一块儿了吗?”
名字,大名小名,都是称呼而已,但不知道为何,很少有人会叫陈睦言睦言,用来代表他整个人生意义的代号,那些狐朋狗友,或者疏远一点的,想要巴结的,叫陈少,哥哥妈妈会叫小言,软软糯糯的,极个别的,如梁意,连名带姓的叫,既嚣张又格外亲近。
梁意的思绪跑偏了——她好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陈睦言。
感觉……这样叫也挺好听的。
“啊?”半晌,才回过神来了,觉得长辈们说话,果然含蓄,弄得她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是在一块儿。”
有点忐忑。
她来这儿,自然是知道他肯定是要问她这些的,要不然还能问什么啊,问她公司如何治理?又不是大学考试,也不是员工培训,她也不是立言的员工了。
但是听到真问了,该忐忑还是忐忑。
毕竟白青柠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豪门公子的父母,大多是看不上她这种出身卑微的贫寒女子的。
虽然她觉得从小到大都挺衣食无忧的,一点都不贫寒。
不过在这件事上,她的想法好像一点都不重要,且同陈睦言家比,她绝对是够得上家境贫寒,配不上这几个形容词的,大多数人都够得上,担得起。
不过梁意也没什么自卑的,这有什么可自卑的呢,等她到这个年纪,她未必没有他们有钱,他们家的钱又不是陈睦言挣来的,用他们四五十岁的人的标准来要求她算是什么本事,所以她不会因为他们说什么就改变主意的,除非是陈睦言亲口同她说。
只不过失望肯定是有的,她心里当然不一样她一直很尊敬的前辈,原来也是这样庸俗的想法。
“那挺好的,”陈立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越发和气了“睦言这孩子,被我们养的,性格有点问题,可能会特别不懂事,无理取闹,乱发脾气,可能都会有,我希望你能多担待一些——当然,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没有道理,这是我们的错,无论如何不应该让你来承担这个后果的,而且,确实是女孩子才是应该被宠着的那一个。”
“我也想要好好管教管教他啊,可是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没时间了。”
梁意从进来之后,一直没感受到什么压抑的感觉——那种重症病房特有的压抑,这跟陈立的态度不无关系,虽然他确实是肉眼可见的瘦削和虚弱,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是非常好的,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暮气沉沉,直到这句话。
这句话,让梁意特别清楚的认识到了,他就是一个病人,只是一个病人,病魔并不会因为他想的开,蔑视死亡就真的不会让他去死的。
“您不用担心。”
他其实还是很疼陈睦言的,梁意看得出来,所以她不知道为什么陈睦言对于他的家庭,一直有怨愤,她只能尽她自己的所能去安慰他,尽力的让他放心。
“陈睦言他,挺好的,他不乱发脾气的,”说着说着梁意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陈睦言爸会对自己儿子有这种错觉,毕竟,他们两个要是生气,肯定是因为她生气了,陈睦言从来不会跟她发脾气的,真非要说他有哪点不懂事,那也就是实在是太粘人了,旁的都没有的“他真的对我挺好的。”
她想了想:“我是真的准备同他过一辈子的,只要他愿意。”
“是吗,那就好,”梁意也不知道陈立信不信,因为他说“做父母的,总是自私的,我也就是这样同你说一说,真的不行的话,你也别勉强。”
真不勉强。
可梁意没再说出口,她觉得她的想法已经表达的够清楚了,如果陈立还不接受,那应该就是不打算接受了,她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反正看他这意思也并不是想要棒打鸳鸯,那无所谓了。
“我以为这个家庭,会让人觉得爱情是一件特别自私的事,会让他拒绝接受,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我和他妈妈对他的影响,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
本来梁意随着谈话已经放松下来的神经,顿时又紧绷了起来了。
毕竟谁知道这事儿里边,是不是牵涉到什么豪门恩怨,她这个级别的还不够格听到的事,不小心被陈立说漏了嘴了。
事实上她又想多了,陈立其实就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我想同你讲一讲睦言小时候的事,”陈立眼睛看着梁意,大概是生病的缘故,他的眼睛是有些灰色的,那是一种温柔和冷漠杂糅在一起的颜色,“你愿意听吗?”
梁意觉得自己不应该听的。
因为她到现在为止还是有种潜意识是认为陈立说这些事就是为了把陈睦言他们两个分开的,莫名其妙,没有理由,明明陈立方才的话里边,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
但是她想要拒绝的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是无数被她忽视了的陈睦言的欲言又止。
她想要了解他,像他了解她那样,她觉得爱情就应该是这样平等的等价交换,你爱我,我也爱你,你有多爱我,我就有多爱你,她不想让陈睦言有一天会觉得,他付出的,比她多的太多了,然后委屈。她想让他们的爱情是一种双方都觉得舒服和值得的锦上添花的事,而不是痛苦不值以至于最后的相互折磨。
这种感觉的基础必须要是双方都平等的爱。
所以她点了点头:“好。”
梁意很晚才回家。
陈立其实没同她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陈睦言自己心里解不开那个结,三言两语便完了,快的梁意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反倒是后来关于什么陈睦言他妈性子孩子气,被她宠坏了,说话做事可能没分寸让她多担待些诸如此类的说了许多。
是她自己不知道如何面对陈睦言。
怎么说呢,她总觉得陈睦言孩子气,是她在处处顾着他,其实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陈睦言心里怎么想的,她从来都是这样,对好多人都是这样,觉得怎样是对谁好,就一股脑儿的把这好都给人堆身上去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其实真的挺烦人的。
要是有人这样对她的话,她早就烦死了。
陈睦言不烦,陈睦言从来不说烦,他甘之如饴。
哎。
真傻。
梁意拿出钥匙开了门,自己家里,不能再熟了,开关又离得有点远,梁意便没开灯,先在玄关摸索着换鞋。
刚蹬上一只拖鞋,腰间忽然环上了一双手,牢牢的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