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其实一切都很混乱了。
刚才那小姑娘叫的声音可并不算小,陈睦言听见了,旁人没有听不见的道理,后来,她的同事,同楼层看热闹的,酒店的负责人,都陆陆续续的来了,惊叫声询问声后来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乱七八糟的交错在一起,怕是不断在累积的,一层一层的堆积起来,堆的梁意整个脑子都是混乱的,等她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在医院了。
身旁陈睦言拉着她的手,正在对余缈说着话:“不好意思,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不管有什么问题,您等会儿再问成吗?”
余缈也不知道梁意什么时候哪儿冒出来的这个代言人:“请问您是?
“我是她之前的同事,在一起共事过很长时间,关系还算可以。””
梁意以为他肯定会信口开河,天花乱坠,只要她一直不开口,他扯到他们两个都已经领了结婚证就差举办婚礼了。
陈睦言轻轻的笑了一下,并不是他往常眼睛都弯起来的有点天真有点无赖的笑,这个笑相当社交。
“出差都能出到一块儿去,也算是余情未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前一句还好好的,这一句怎么怎么听怎么像意有所指,余缈眉头皱了起来,有点疑惑,但她的疑惑是很短的,毕竟她现在真的是很焦头烂额。
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其实早都已经不行了,现在正在停尸间躺着,她通知了刘副总的家属——也没什么家属,妻子早逝,唯一的一个儿子听说就是个小混混,她打了好几遍电话没人接,最后还是几经辗转,通知了他的姐姐,正在往这边赶。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虽然现在医院给出的结论是过劳死,但是警方已经涉入了,已经催了好几遍让梁意过去做笔录——毕竟她算是最先发现刘副总尸体的人。
他们这是出差,是有商业合作要谈的,已经定好了的时间,人家想要合作的也不就他们一家,竞争对手多了去了,人家不差他们一个,所以她也没有办法告诉合作方,说对不起,我们的负责人忽然去世了,您能不能等一等,要不然我们改天再约,甚至还得千方百计瞒着这个消息,毕竟一个员工过劳死的公司,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传出去,肯定会对企业形象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
所以相处很多年的同事说没了就没了,她连悲痛都就那么一点,最多十分钟,就得逼着自己烟消云散——没办法,没时间。
又想起来她在这里焦灼的都要冒出烟儿了,文哲却在同他的小男朋友恩恩爱爱的见家长环游美利坚帝国,余缈就在心里咬碎了牙,文哲给她安排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她虽然为了嗑cp甘于奉献,也不是这么奉献啊。
“要问我什么,快点说。”
一直沉默着的梁意开了口,有点虚弱,也有点没好气:“因为你的嘱托,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呢。”
“警察那边叫了你好几次,你先去配合他们做个笔录,回来我再同你说,”余缈白了她一眼,她们两个其实并没有这么熟,但是这种混乱的时候,整个人也都是混乱的,什么和善温柔大方,如果不是必要,谁都不愿意装了,张牙舞爪的,本性,也给自己心里无处安放的压抑找个出口“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吃饭,跟谁不是到现在都没吃饭呢……话说你可是亲眼看见了的,吃的下去吗?”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活着,”梁意站了起来,警方的笔录是不能不做的“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低血糖,不严重,就是再饿下去可是有可能会死人的,你要是觉得一条人命还不够过瘾,我可以给你再配合一条。”
余缈不说话了。
陈睦言的手松开了:“那你去吧,我还有事,就……”
他手上手背的地方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梁意今天上午给他划破的地方。
“你不陪我吗?”
完全是下意识的,在软弱的时候总想要寻求一个依靠的下意识,其实是人类的通病,就是大家平日里都人模狗样的,软弱也并不总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所以倒都像是很坚强的样子。
其实一点都不,碰上一点事儿就原形毕露了,她也并不能免俗。
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许多。
余缈有点尴尬的咳了一下:“那边刘副总的家属快到了,我得去接待一下,对了,还要同文总说一下,我,我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梁意到底什么反应,溜的飞快。
“我以为你会陪我的。”
梁意也觉得怪尴尬的:“从头到尾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却一直陪着我,所以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哎,其实也不是,我没把你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也不是恃宠而骄,今天上午也不是……今天上午的事儿真的挺对不起的,我不是故意的……哎,算了,我都在说些什么。”
一不留神,心里话还蹦出来了,梁意也是怪心累的。
她冲着陈睦言有气无力的挥挥手:“既然你忙你就先回去吧,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还是需要我的吧。
陈睦言在心里咆哮,就不搭理你,就让你看看天天被拒绝是个什么心情,这几天都不搭理你,过几天也不搭理你。
然而他最终却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梁意的手:“你先过去,我去帮你买点吃的,你不是低血糖吗……”最终还是所有的抱怨和生气都咽回去了,依旧眼巴巴的贴上去,依旧眼巴巴的对她好,好像她不管怎么做他都不会伤心永远心无芥蒂一样。
“就在尽头的主任办公室吗,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就是例行询问。
基本上已经确定就是过劳死,所以大概就是问一些她当时是怎么发现刘副总有问题的,平日里他同谁有没有什么过节之类的,问得都不怎么上心的样子,还有点不情愿,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余缈多此一举报了个警,他们也不用赶过来加这个无用的班。
差不多走了个过场,就让梁意出去了。
陈睦言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把手中的塑料袋递过去,两个包子,看起来好像是奶黄包,反正闻起来甜甜腻腻的,一杯柠檬水,还有一大块儿巧克力。
“这个时候吃点甜的比较好,都是在楼下买的,可能不怎么好吃,你凑活着先吃点,我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余缈说的挺对,一点胃口都没有,想起刘副总青白色的那张脸,想起那张脸现在就在一楼的停尸间被白布蒙着,就更吃不下去了,虽然已经饿得胃都开始疼了。
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儿还无处不在的刺激着她的嗅觉神经。
包子在手中被捏来捏去的,都捏变形了,她也没能逼着自己下得去口。
“知道你没胃口,但是吃一点吧,要不然你身体撑不住,”陈睦言在旁边柔声哄着她“知道你不吃豆沙,是奶黄包,我看挺多人都在买,应该不至于太难吃。”
陈睦言未必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吃不下,但是他就是不说,顾左右而言他的,也是一片苦心,梁意叹了口气,拿起包子,逼着自己胡乱的咬了两口,又喝了口水,这才抬起头来,不算太敷衍的给了陈睦言一个交代:“我吃好了。”
她脸上明显的很疲惫的神色,陈睦言也不好太逼她,于是接过来,默默的收拾了她制造出来的生活垃圾,把那块儿巧克力揣进兜里,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一直是陈睦言话比较多一点,反正他一贯会说话,很平平无奇的事情都能被他说的格外引人入胜,同梁意这种不开嘲讽技能就不会说话的也居然能一场场很平和的交流下来。
这个时候他不说话了,梁意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她是真的很想说话,真的很迫切的相用一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直在自己的脑海中盘桓壮大。
所以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开的很突然:“你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我是说,生死离别。”
其实她同刘副总,真的算不上什么生死离别,关系好一点的同事都算不上,按理说她稍微感伤一点意思意思就成了,不感伤都没什么的,但她偏偏就是心里实在是很堵得慌。
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真的没有经历过生死这种事。
梁意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有的,”陈睦言点点头,他并不是不想同梁意说话,而是,他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擅长的是插科打诨撒娇卖弄俏皮,他实际上并不怎么会安慰人的,何况梁意的这种情绪,还并不是表层的感伤,表层的安慰也没有用,他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所以这个时候,梁意一开口,他几乎是立刻的都没有怎么反应,就点了头,点了头之后,情绪才慢慢的随着她这个问题翻涌上来了。
“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