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去世的那个人……是同你关系很好吗……你现在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人已经不在了,再感怀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好吧,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也确实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
但是我就是没办法看着你这么低落而不管啊,我就是不想让你因为任何事不开心。
陈睦言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有发言权,梁意这次也确实没不让他发言,结果呢,他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啊。
“我同他关系并不好,”梁意斟酌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所以她表达出来的,要比陈睦言清楚的多“一直都很一般,今天上午才刚吵过架,就是遇见你之前那一会儿……当时情绪那么不好,也和这件事情有点关系,真的对不起啊……”
她一直很对当时甩开了陈睦言的手耿耿于怀。
“没事,”陈睦言叹了口气,这个动作并不太适合他,所以做起来,就格外显得整个人有种老气横秋的滑稽感,正和好呢,梁意忍住了没笑出声——原来他这个人在这里,都不用说什么,就总能让她发笑,总能让她开心,让她整个人笑点低的像个弱智,还不分场合。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
要不然那还不得天天给自己气死啊。
不过这话就不必说出口了,陈睦言在心里半真半假的想着。
梁意不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所以一时间还挺感动的,沉默着把这感动消化了一会儿,才悠悠的开口:“所以倒也不是很难过,惊吓也不至于,我还没那么胆小,吓一跳就这么长时间缓不过来,就是……就是真的很觉得人生无常,因为不太熟才更觉得人生无常……”
梁意很悲哀的想。
还有就是,其实我觉得我同他挺像的,工作狂,一身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病,说不定哪天堆积到哪个点了,就爆发了,脑溢血主动脉瘤之类的,倒在家里十来天都没人知道,可他好歹还活到了四十多岁,有过妻子,还有一个孩子,走的时候好歹还有牵挂,她什么都没有,梁蕴会自己成家,也能把爸妈照顾的好好的,白青柠肯定也不至于如同她这样,还没老呢就孤独终老了,她那么傻人有傻福,肯定能找到一个人照顾她的,就算没有,她那样没心没肺的,想来也并不会太介怀,肯定还是快快乐乐的没心没肺着,陈睦言……陈睦言从来都不是需要她来操心的人。
说到底,人最亲近的能够陪你一起一直走下去的,永远都只有自己的另一半,其它的,你愿意操心就操心,不愿意,好像其实对人家的生活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人生无常,又怎么了?”
陈睦言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便也自作主张的给接上去了:“人生从来都无常啊,要是每天都因为这个而感叹,那得背负着多沉重的压力活啊,落不在自己身上,也就没必要感叹,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有感染力,笑的整个医院凝重的氛围都松动了许多:“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恐怕到时候都没心思再去感叹人生无常了。”
想想也是。
梁意看了陈睦言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就是到时候如果有一些话,永远都没有办法说出口了,那该有多遗憾啊。
远处传来嘈杂的争执声。
梁意伸头一看,余缈和一个年轻男子,不认识,没见过,但是看五官好像同刘副总有点像,一身的戾气与匪气,正指着余缈的鼻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神情应该是不是什么好话。
她眉头有点皱了起来。
不是说来的是刘副总姐姐吗,这怎么看着……好像并不太像啊……而且,现在的情形,她到底要不要过去帮帮余缈的忙啊……
不过余缈的话,这种事情应该也并不需要有人来帮吧,没人能比她处理这些事情更在行的了,她过去,说不定反倒是添乱。
果然,梁意再回过头去,已经换成余缈笑眯眯的不知道在对那个年轻男子说些什么了,那年轻男子看起来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手指倒是还指着余缈,就是颤颤巍巍的,年纪轻轻的跟中了风一样。
“走吧。”
梁意拍拍屁股站起来,别的可以不承认,陈睦言那句话倒是说的很对:这种思想上的困扰,自己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再怎么说也是无益的,徒增烦恼罢了,还不如不去想。
何况其实能说出来的事情,其实都已经没有说出来的那么沉重了。
“回酒店,怎么?你不回去吗?”
梁意回头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睦言,神情有点疑惑。
“不回。”
陈睦言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你看,就总是这样蹬鼻子上脸,不管之前她发了怎样大的脾气,之后稍微对他态度好一点,就还想对她颐气指使了:“回什么酒店,吃饭,你难道也想同你们那什么副总一样把自己在工作岗位上累死吗?”
但是……
梁意有点迷迷糊糊的想。
自己为什么总是发了那么大脾气之后还会对他好一点呢?
那天来的那个年轻男男子是刘副总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这是后来梁意听余缈同她说的——余缈这人相处久了还挺不错的,有点八卦,跟白青柠似的,但是工作能力,可真的比白青柠强太多了。
是真的挺不成器的,不是传说。
余缈当时联系他的时候,无论如何联系不到人,刚联系了他姑姑,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风声了,推开了他姑姑非要自己来——不是父子情深,要是父子情深,余缈也不至于现在一提起他就啐他一口,同时再重申无数遍,这样的男人,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他都找不着对象。
嗯,其实这算是诅咒吧。
来是为了要钱的。
刘副总这是工作途中出的事,不管怎样,公司肯定是要负部分责任的,而且他们还要案子要谈,肯定没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同他在这件事上掰扯,闹的太久了太大了穿到合作方耳朵里对他们影响也不好,所以特意眼巴巴的跑来准备敲一笔大的,用他父亲的命。
算盘打的是非常不错的。
就是可惜遇见了余缈这种毕了业就在外企工作,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但本人是非常土生土长的中国土著居民,在当今的社会大环境下,碰瓷儿这种事情,从小到大没见过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半了,要是这都还处理不好,她真的不用跟文哲混这么多年了。
所以她从头到尾连个报告都没同文哲打——打扰文哲的二人世界可比这个后果严重的多,从头到尾就一个态度——公司抚恤金六十万,爱要要,不要告他们去,她陪着。
好歹也是高级白领,从头到脚光一身的行头至少要六位数平日里再不能人模狗样的,梁意见过两次,同刘副总儿子说话的时候,就跟街上的流氓混混差不多,可能流氓混混都比她看起来要脸一点。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余缈是加塞进来的,她就是在这个团队中起一个调和作用,做一些琐碎的事儿,也没什么工作要忙的,所以天天就在那儿同他耗着,还临时雇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看见他有想要闹事的趋向就给拎出去。
这么耗到他们谈判进行到一般,实在耗不下去了,终于拿了钱走了,给他们留了一段难得消停的日子。
六十万,公司普通员工抚恤金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余缈直接同公司现在的负责人交接的,其中过程梁意就不清楚了,只是其实刘副总这种级别的,应该会高一点的,而且刘副总资历那么老,就算看在对公司做的贡献的份上,也会多一些的。不过谁都没提起这回事,刘副总那个儿子的德行,谁睁着眼睛看不出来给他钱他也是霍霍啊。
走的时候,拿了六十万就走了,问他刘副总的议题到底怎么处理,他说反正他不管,他们要不随便找个地方给埋了,要么,就扔在那儿,空运又不让托运尸体,他也没办法,他也绝对不会带着骨灰回去的,太不吉利了。
他就不管,他们能怎么办呢,还真没办法,他们也不能就真的不管了,他们还是个人,还有人情味,还要脸,所以最终还是他们在这里找了块儿墓地,把刘副总给葬了。
他一辈子,可能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结果就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叶落归根都不能,偶尔有亲戚朋友并不像他那个儿子那么混账想来看看他,恐怕也只能因为太遥远太不方便而作罢。
其实这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人都死了,只是会忘的更快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