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地的半山腰下来,远远地能听见早餐店广播里的吆喝声。
齐北身上沾了山上的晨露,发梢泛着湿,眼睛有彻夜通宵的浅红。她没直接打车回家,绕了一圈进到其中一家早餐店。
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店面开在墓园附近,倒没有影响到早餐的生意,附近小区的阿姨叔叔们都来这里买早餐,还有不少学生叫了打包,拎着豆浆包子狂跑着追公交,无一处不再透露着这里祥和的气息。
齐北找了个角落坐下,老板娘过来给别桌送豆腐脑的时候,认出了齐北。
“又是你这个小姑娘哦,总见着你来,这次吃点什么?”
“咸豆花加油条。”
“成,现在给你打出来。”老板娘收了两桌碗筷又进了后厨,等待的过程中,齐北看见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不知道那小孩说了什么话,孩子爸爸笑得前仰后翻地,孩子妈捂着嘴矜持地笑,眼神里还嗔怪地打了下丈夫的肩膀,不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相携离开。
齐北昂着头朝天上看,止住发酸的眼眶,老板娘正巧拿着她的早餐过来,这会儿功夫过了上班高峰期,客人越来越少,老板一个人忙得过来,老板娘把围裙摘下来,给自己也打了碗豆浆,油条蘸着慢慢吃。
做生意做得久了,才吃几口就开始和齐北搭话:“小姑娘,我看你不住这边,怎么常过来啊?”
“过来看亲戚。”
“亲戚啊,那就还好。”老板娘颇有舒口气的意思,紧接着叹口气:“可能是这靠着墓园,有时候看见一些人是真心酸。”
齐北想这感觉大概和医生见病人的心态差不多。
“就昨天晚上那会儿,有个小伙子过来在溜了个遍,说是要找个故友,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得着,再说那几百个坟头呢,我家那口子还有对街老叶两个人大半夜地把人弄下来,这天还没亮呢又上去了,看着是真可怜啊。”
“故友葬在哪里,他怎么不知道就找来了?”
“谁知道呢,我那老头子想打听,可那孩子嘴巴严实着呢,没问出什么,不过看那样子是打算这头找不到,还要去别的墓园。”
京都有三个墓园,分别在东南西三个方向,距离不近,开车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
老板娘吃完到后厨换老板出来吃,老板坐在隔壁桌,边吃还要跟左邻右舍的人打招呼,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地。这时,他目光不知道落到哪,腾地起身从座位上走出去,正好走向对街店面,喊里面的人:“老叶,老叶你出来一下,那小伙子下来了。”
叫老叶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两个人齐刷刷地朝着墓园的出口方向看过去。齐北吃好了结账,出来时也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一眼,浑身僵住。
一位浑身沾染着晨露的男人,身形略微摇晃地走着,黑色的衣裤似沉甸甸地罩在他高大的身躯上,眼眸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好似没有察觉到身边人注视的目光,静默地走着。
老板娘刚刚的话潮涌一般全部朝她扑面袭来。她像没了知觉一样,指甲完全嵌在掌心里,血肉模糊。
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开这里。
趁着男人没有抬头,齐北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远,仍旧不敢回头,只想远远地将他们都抛在身后。
可天不遂人愿。
老板娘生意得把大嗓门一直叫她:“小姑娘,你怎么走了。”
齐北只当没听见,脚步加快,伸手朝着路边拦车,路过的出租基本满载,根本没有停下来的。
那老板娘见叫人听不到,干脆人跑出来,过来一把拽住齐北的胳膊:“你这小姑娘,耳朵怎么这么不听使唤。”
齐北不敢回头,背着身子小声地问:“啊,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我和你投缘,想给你带两个咸蛋,你这走得这么快,害得我追不上你。”
老板娘的嗓门实在太大,不少人已经停下脚步看着她们,齐北低下头,用两侧的头发遮脸,微微扭身去看身后的男人。
此刻,他同样抬着头,似震惊又似麻木地看着她。
齐北拎着两个散发着咸臭味儿的鸭蛋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没人说话,也没有开空调,任何杂音都没有。她始终不敢侧过头去看肖立见,扭着身体尽量贴在车门边,透过车窗的映射看清他的脸。
他的发梢还湿着,衬得那头黑发更显深沉。
他身上也带着和他一样的潮气,或者说他们在山上完美的错过彼此。。
齐北不确定他是否在山上找到了想找的人。
而现在是他们试恋爱的第一次见面,在这样的环境下,各揣心事。
车子开出一半,即将进入市区等红绿灯时,肖立见扭过头看她,深黑的眼睛里能看见她的倒影:“你这么早过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领导想策划一个亡者的活动,我过来这边找找灵感。”
肖立见淡淡地“恩”一声,也说不上信或者不信,手指敲在方向盘上,歉意地道歉:“昨天真的不好意思,事发突然实在赶不及赴约。”
齐北摇头,大概明白他突然的失约是为了什么事。
“你这么早在这是怎么回事?”
“来找个故友。”
齐北倒没料到他会如实回答:“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
齐北望着他的眼,企图从他那找到些不一样的情绪,可肖立见比她更会隐藏情绪,她看不出他的喜悲。
她正想要问他找到了然后呢?他的电话突然响起,肖立见抱歉地看她一眼,随即接起电话,那头肖立见嚷着叫他赶紧回去。
肖立见捂着点话筒,尽量把陈了然的声音压到最低,但还是被齐北听去了一二。
“公司出了什么事?”
“大事,非常大的事,你再不回来,咱这后院就要着火了。”
挂断电话,红灯结束,肖立见打方向盘向前开,趁着空档问她:“先送你回家吗?”
齐北拒绝:“你的事比较急,开车到你公司楼下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肖立见不太放心齐北一个人,但陈了然那人丝毫没有风趣,这么会儿功夫又连打两个电话进来,又不说什么事,把听得人惹得干着急。
“快回公司吧,真的有急事就糟糕了。”
肖立见伸手过来揉她的脑袋,眼中充满怜爱:“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