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斋的伤快要好了,他再没有理由在军医处再待下去了。这天,宋唯过来传达宋行霜的军令,命方恪斋明日就返回亲兵队,恢复训练,不得有误。
方恪斋当即就跟宋唯说,“我想要见宋行霜。”方恪斋要跟宋行霜说明白,他要得到正规的、严肃的训练,他想要上阵杀敌,而不是在后方被保护的严严实实。
宋唯表示宋行霜没空见他,让他遵守军令。方恪斋却一再坚持,终于惹怒了宋唯。
“你也不看看自己凭什么在这宋家军营中立足!要功夫不行,要谋略不成,就是个只会依靠父亲的软蛋!实话告诉你,你在军营的每一天,做什么、练什么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你以为为什么会突然把你降职?那是因为这是皇上安排的!阳国公送你来,还私自给了你一个校尉之职,根本就是想让你来这边过好日子来了。可我宋家军又岂会是养闲人的地方?皇上如今看重宋家军,也看重你,让你来宋家军是为了好好历练一番。可你呢?!这都多久了,你连一支箭都射不准,连刀都握不稳。”
“可就算你如此窝囊没用,皇上还是下令要义父保你平安。所以你身边无论去到哪里,都有人在秘密地跟着保护你。从古战到牛大戎,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你!可叹牛大戎和古战,两个人都是铁骨铮铮、光明磊落的英雄,如今却要偷偷摸摸地去保护你这样的人。他们自然不满,憋着一口气。你以为牛大戎和古战他们为什么针对你?”
“就是因为皇上想要磨练你,从你的心性,你的意志力到你的体力、能力。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要反抗的意思,整日里只会消极对抗,没有一点儿进步,甚至还不自觉的抵制他们。方恪斋,你知道吗?不是他们孤立你,而是你孤立他们。你根本不屑于让他们不再针对你。”
“就是你这样一个人,为了救你,古战他们一行人十八卫向来都是执行上天入地的秘密任务,也要被拖累着去救你,这是对十八卫的不尊,也是对他们的折辱。还有呢,牛大戎死了,他谨遵军令,完成了使命,他走得光荣。可你呢!如今连奉军令行事都做不到了吗?!”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在我宋家军就真的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
宋唯一口气说了许多,把心头挤压许久的话不管不顾地都骂了出来。他确实对方恪斋有气,也看不起这个名声狼藉、软弱无能的废物,但绝不是因为何星辰。
宋唯一直都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以自己为傲,以义父为傲,以宋家军为傲。可突然有一天,他发现保家卫国的宋家军营成了试炼所,方恪斋被送过来以后,义父要按照皇上的指示,一步又一步地去规划方恪斋的历练。
宋唯觉得很荒唐,义父是手掌数十万宋家军权的英雄,每天放在心上的应该保家卫国的大事,而不是在背后委屈地去调教一个纨绔。而古战和牛大戎都是有担当的汉子,如今却也要秘密执行这样的军令,时刻关注着方恪斋的存在。
可宋唯不是个骄傲过头的人,他尽管觉得荒唐,也不曾说什么。义父是宋家人,而宋家人都要忠君爱国,听从皇命,他是义父的儿子,是大盛朝的子民,同样为皇命是从。
然而,方恪斋受伤的这件事,所引起的一连串的事情,让宋唯再也控制不住爆发了。
“你可知因为你受伤,皇上怪罪到义父身上,一连传了三封信申斥义父。你可知哪怕牛大戎保护好了你,甚至牺牲了性命,也依然被扣上办事不利,没有完成任务的罪名得不到身后名的嘉奖;你可知星辰为了你,她白日里除了要照顾你,还要跟着师父学医,何其辛苦。所有人都在因为你受苦,方恪斋,你难道连一丝丝的进取之心都没有吗?”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方恪斋静静倚靠在床背上,头低垂着,未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表情。他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宋唯彻底失望了,他不愿再跟这个人多费口舌。
“明日你若不愿回亲兵队,便离开宋家军吧。反正你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避难,如此军营之外的哪里都行,在这西昌关你性命无虞。”
说完,宋唯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一掀开帐帘,却发现星辰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可见她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宋唯看见星辰的那一刻,适才的满腔愤恨突然就没了,他变得局促,“你、你来了啊,要去照看方恪斋?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星辰叫住了他,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却很坚定,“方恪斋不是你说得那样的人。也许你刚才所说都是事实,但不免偏激。你是在借机发泄。”
宋唯有些恼,“你就那么相信他?你可知他在亲兵队的表现?他在你面前是一个样子,可实际却是一个自视清高、阴郁非常的小人。”
星辰打断他:“不是的!他不是。宋唯,你只是一开始就带有偏见,所以你才会如此偏激。这不是你的错,世人都如此。但我也想告诉你,方恪斋要见大将军,绝不是你想得那般理由。方恪斋是个骄傲有原则的人,他不会因为害怕吃苦受累就去找大将军告状,更不是想要退缩,只图安逸避难。也许你会觉得我说得都是偏心之言,可是宋唯,时间会证明一切。”
平静地说完话,星辰端着药碗准备进去。宋唯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星辰,你可是因为方恪斋不愿意再认我这个朋友了?”
星辰沉默地摇头,“你把我想的太狭隘,也把方恪斋想的太不堪了。宋唯,你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凭借一些方恪斋根本不知道的事情,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借着发泄的机会去折辱他这个人。这件事,你错的不光彩。”
她不再多言,掀开帘子走进了营帐,独留宋唯一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回神。
方恪斋接过星辰手中的药碗,一口气将那碗药给喝了下去。星辰来不及阻止,就骂道:“谁让你喝了!药已经凉了,失了药效。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再去热一碗。”
说着,就从腰间取下来一个小荷包,打开来里面都是蜜饯。这是她开始学医以后养成的习惯,随身带着一些自制的蜜饯。因为她辨认药材的时候要去尝其味道,大多数药材的味道都不太好,星辰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就带着这些蜜饯,在尝药后就来上一颗。
许是为了安慰吃了苦药的方恪斋,她像哄小孩一样把蜜饯递到了方恪斋嘴边。方恪斋犹豫了一下,星辰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不吃甜的。
哎,这脑子,此刻确实有些走神。
星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缩回手想要收回蜜饯,方恪斋却一把抓住星辰的手,张嘴就将那颗蜜饯给吞了下去。
星辰着急了,“你怎么能吃呢?快吐出来!一会儿又要过敏了!要疯了,我这会儿脑子不清楚,你脑子也不清楚吗?!”
方恪斋笑着摇了摇头,咀嚼了两下将蜜饯给咽了下去。看着生气的星辰,他乖乖认错,“对不起,我就是看你拿出来的蜜饯太香甜了,忍不住就给吃了。”
星辰气不打一处来,怼道:“你不能吃甜的你可还记得?你是觉得如今再大的病痛都受过了,一个小小的过敏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不敢不敢。”方恪斋摇头三连,他抱住星辰,将头放在星辰的肩膀上。星辰有些不自在,她想要推开方恪斋,却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松了手。
他说:“我刚才只是心里太苦了,所以想吃你给的那一口甜。你放心,我不会过敏的,只要是你做的蜜饯,我都不会过敏的。”
星辰听着他这信口胡沁,气极反笑,“照你这么说,你这过敏的病还是个认人的主?”
方恪斋微微点头,“是啊,它就是认人。”
其实是我的心认人,从前我不想忘记那人给我的那一口甜,便生出了这个心理性过敏的病症。现在我想感受你带给我的这一口甜,所以这个病症,在你这里就没有了。
星辰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的疯言疯语,想要挣开方恪斋的怀抱。不想他却抱得更紧了,然后她听到方恪斋闷闷的声音传来:“星辰,谢谢你。”
谢谢你在门口帮我辩驳,谢谢你这样信任我,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其实宋唯有些话说得没错,我的的确确没你想得那么好。
可从前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会改变,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星辰明白方恪斋是被宋唯的话给伤到了,便任由他抱着,想给他无言的安慰。
药园子的小池塘边,齐放走到宋唯身边,幽声道:“小唯,你还要继续坚持吗?”
宋唯静默了好久。最后,他摇了摇头,满心苦涩,“师父你说得对,他们彼此之前互相信任,互相在意,我确实插不进去。”
深吸一口气,宋唯再次挺起了胸膛,笑道:“既如此,那我以后便好好地当星辰的大师兄,护好这个妹妹。小师妹既然说我对方恪斋有偏见,我就要抛去一切先入为主的想法,去重新认识一下方恪斋。总归,我们都是一家人。”
齐放这段时间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拍了拍宋唯的肩膀,“果然是我养出来的好孩子,不钻牛角尖,比你那个义父强多了。”
宋唯忍不住调侃道:“师父,若是让义父知道您在背后这么说他,晚上怕是又要将您给扔出去了。”
“咳咳。胡说什么呢!”齐放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想想宋行霜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就觉得想哭。谁能想到,曾经那么一个软糯清秀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威名赫赫,动不动就闹脾气的大将军。哎,还是怀念当年的小豆丁啊……
齐放边叹气,边嘱咐宋唯,“嘴给我闭严实点,绝不能让你义父知道,听见了吗?”
宋唯抖了抖耳朵,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只觉好笑。他的这对长辈,年纪越大越跟个小孩一样。
果然,宋行霜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阴涔涔的,“齐放,已经晚了。”
好了,宋唯躬身退到下去。父辈的恩怨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他一个刚失恋的大好青年,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多年以后,方恪斋才知道,宋唯曾经暗恋过自己媳妇,当即就炸了毛,死活要去找宋唯拼命,全然不顾及自己在军中的颜面。
星辰拼命地拦着,就撸猫一样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嘴里哄着:“乖啊,他瞎说的,就你娘子当年那形象,除了你之外,没人看得上的。你别瞎激动。”
宋唯牵着两个小男孩,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好戏。眼见星辰快要安抚好了,宋唯又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我没开玩笑,当年喜欢星辰的不止我一个,军营里多了去了。”
说完,就牵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听着背后传来的方恪斋的嘶吼声,觉得尤为舒心。
他左手牵着的那个孩子拽了一下,仰着头好奇地问:“爹爹,为什么姑父这么生气啊?”
没等宋唯回答,他右手边的那个小男孩就臭着一张脸,说:“这种话舅舅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要我说,我爹就是自卑了。我娘那么优秀,他觉得配不上我娘才会这样生气。”
左手边的孩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末了一脸鄙夷,“姑父真幼稚,团子哥,辛苦有这么一个爹了。”
右手边的“团子”长吁短叹,“没办法,这都是命,谁让我娘眼瞎,看上了他呢……”
宋唯站在中间听得哑口无言,半晌对“团子”竖起了大拇指。孩子,在怼你爹这件事上,还是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