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阳国公府,静轩。
方子澄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薄薄的一张纸,这是一封信,是要送去给西昌关的。
牧森看方子澄久久没有动静,出声提醒:“国公爷?您若是看完了,那小的就要带上信出发了。”
方子澄沉声问道:“这封信,是皇上吩咐的,让你给我过目后再送去西昌关?”
牧森称“是”。方子澄没有多说什么,将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中重新交还给了牧森。待牧森离去后,齐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方子澄说:“其实你完全没必要避开,以牧森的武功他又怎会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呢?”
齐放不以为意,“我避开只是因为我不想看见这些人,沾上这些事,至于他是否发现,与我何干?”
方子澄道:“你还是这样,一身江湖气息,浑然不似方家子弟。”
齐放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哥,当初是爹将我逐出家门,连家谱上的名字都给我抹了。我如今叫齐放,而不是方子期。齐放从小长在江湖,与你们方家子弟又有何干系?”
方子澄有些生气,却强行压了下去,“你明知道爹那个时候是气极了才会那样做。咱们家当时是个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可你怎么就偏偏那个时候叫爹发现了呢?凭你干的那些事,爹又怎么可能不动怒?”
齐放眼神黯然,适才不在意的模样也消失了,大哥说的没错,他那时候确实做得不对。
彼时,肖熙元为了能嫁给我大哥,害了大哥已经定了亲的叶氏一家。出身叶家的母亲当即就病倒了,父亲也整日提心吊胆。
终于,父亲害怕的事情来了,先帝下了赐婚圣旨,赐婚肖熙元与方家嫡长子方子澄,并赐了大哥一个“长驸马”的爵位,从此便断了大哥的锦绣前程,让大哥变成了一个入赘皇室的男人。父亲就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吐血倒地,昏厥之后就再没醒来过。
其实外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父亲方问在圣旨到来的前一天就已经病倒了。方问无意间撞破了自己小儿子的“丑事”,受了大刺激昏过去之后,大夫就警告过不能再让老国公受到刺激,不然轻则中风,重则挺不过来。
方问醒来后,情绪激动,一定要将方子期逐出家门,甚至强撑着病体,召集了在京城的族人,开了方家祠堂将方子期从家谱上除了名。
再回忆这些往事,齐放心头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喘不过气来。他问:“大哥,你说父亲是不是被我气死的?”
方子澄立时瞪大了眼睛,厉声道:“胡说!与你无关!是大哥的错。父亲将方家几代人的夙愿都寄托在我身上,可偏偏是我辜负了父亲。”
齐放冷哼一声,“大哥,你这一辈子还要强行给自己加多少罪?行,你说不是我害了父亲,那你就没事就往自己身上揽。”
“如今皇帝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筹谋隐忍了半辈子,不就是为了最后能助皇帝翻身,杀了肖熙元,连带着振兴方家吗?之前你一个人筹谋,我不知晓。若不是那次我突然回京,发现了些许端倪,你怕是要瞒我一辈子了。大哥,就算我不再是方家人,可我终归是血脉相连的兄弟,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打算让我帮你吗?”
方子澄苦笑,自父亲走后,他一个人撑着方家,要应对肖熙元,要装作安于享乐,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他都要抱出去。他隐忍虚伪了一辈子,早就像一张绷紧弦的弓,只差一点就会弦断而亡。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年他虽帮皇帝办事,可并没有获得皇帝的信任。所以日后事成之后,皇帝虽然会给方家荣耀,却不会倚重,如此方家便再次如昙花一现,最红逃不开没落的命运。
方子澄有时候就在想,算了吧,就这样便可以了。他花费了一生的时间,给方家带来数十年的荣耀,足够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儿子牵扯进来,成为下一个如他一般的囚徒。
可方子澄也知道,这大概都是幻想,方恪斋早就在皇帝的棋局中,一步一步按照皇帝的棋路在走。这个儿子注定逃不开。可方子期不同,他自小离家跟着药王练武习医,在方家待得时间不长。京城中除了方家自己人,甚少有人知道方家这一代还有一个二爷。
即便皇帝知道远在西昌关的齐放就是方子期,弟弟没了方家的身份,他也不好将齐放牵扯其中。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去齐放提过半句自己在做的事情。
上次,因为受宋行霜所托回京办事,齐放戴着人品面具突然回府,他措手不及,没来得及防范,便叫他瞧出了端倪。
后来,皇帝要将方恪斋送到西昌关去,齐放得知消息后主动来信说会照顾好他的这个侄子。从那一刻他便知道,齐放查明白了一切,且明摆着也要趟这趟浑水了。
其实,一开始阳国公并不愿意方恪斋去西昌关,一是不想再跟害了他弟弟的宋行霜有任何牵扯;二来他不愿意弟弟与他这个已经身处棋局的儿子牵扯上任何关系,以免被带入局中;三来他不愿意儿子去西昌关那么危险的地方,要知道西昌关是大盛朝直面达塔人的第一个关卡,每年达塔来犯,西昌关的将士都要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死伤无数。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没有家国大义也罢,方子澄最初给方恪斋安排的是嘉林关。可皇帝驳回了他的请求,坚持将方恪斋送到了西昌关。如此,后来的事情便由不得他掌控了。
好在,齐放除了每个月都会送回一封家书,告知方子澄有关方恪斋的近况以外,也没有在做其他事情。这让方子澄稍稍放心了一些。时间久了,他甚至以为齐放已经不再关注这些事情。
可这一回,齐放突然回京了,直接回了府。齐放回京的目的,是因为京城的形势开始严峻。半个月前,皇帝肖隋豫带着皇后宋雅月微服游玩之时,遭遇暗杀。
皇帝肖隋豫受了轻伤,皇后无碍,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将京城维持近一年的诡异的平静给彻底打破了。
皇帝受伤后,长公主肖氏立刻以先帝亲封的“熙元大长公主”的身份进宫斥责皇后,枉为国母,竟勾着皇帝离开最安全的皇宫,以至于如今受了伤。同时,肖氏提出,皇后执掌中宫已有三年,三年来后宫包括皇后在内无一所出,她合理地怀疑皇后是否使了某些阴招,致使皇帝至今无皇子降生。
随后,长公主肖氏安排的御史开始纷纷上书,要求皇后壁宫思过,将后宫大权交还给卫太后。随后,群臣激愤,一并跟着上书,发展到后来,竟有人高声提出了“废后”一说。
在这种情况下,卫太后传出懿旨,说自己没有精力再搭理后宫诸事。若众臣不满意宋皇后独揽后宫大权,可挑选适龄女子封妃入宫,与皇后一起合理六宫事宜。
卫太后的意思当即被众臣接受,他们开始张罗起为皇帝选妃的事情。
齐放这个时候回来,无疑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方子澄紧皱眉头,“齐放,你不要管这些事,好好待在西昌关过你的日子。”
齐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翻完才反应过来,这翻白眼的坏毛病怕是跟着他的小弟子何星辰学的,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心思给拉了回来,道:“行,大哥你固持己见,我也没办法。但你总该将西昌关的事情告诉我吧?刚刚那封信,皇帝要送去西昌关的,为什么要让你看?”
方子澄长叹一息,“皇帝给宋行霜传信,让他将十八卫的首领古战调走,并任命方恪斋为信任十八卫的队长。”
“什么?”齐放大感意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十八卫属于宋行霜的私兵,皇帝怎么想起来干涉了?且古战是宋行霜最得力的下属,把他调走了对宋行霜不利。最重要的是,恪斋如今虽然进步很大,但他也就只到达校尉的地步,远远达不到十八卫首领的位置。皇帝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方子澄点头,道:“所以我才很担心……皇帝此举是想提醒我,也提醒宋家,该行动起来了。可是很奇怪,按照之前所有的计划,皇帝明显着急了些,我怀疑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齐放陷入沉思,借方恪斋一事提醒大哥,也提醒宋家……这是何意……
难不成……齐放试探着问了出来:“皇上不信任你,也不信任宋家?”
方子澄转过身去,并不愿回答齐放的问题,“你该回去了,以后不要再贸然回京。京城的事情尚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不要掺和其中。”
齐放知道大哥的性子,只要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逼都不管用。大哥既然不想让他搅和进来,那他便不在京城这边给大哥添乱。回到西昌关,他会守好恪斋。他知道大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方恪斋这个儿子。
果然,方子澄下一句话就是有关方恪斋的,“小弟,恪斋既然已经被架到这个位置上来,就不能再按照之前的法子训练了。你此番回去,有劳你与宋兄多费费心,帮我……看好他。”
“还有,听说何氏已经被你收为弟子。我虽不知你看中她哪一点,但我选择相信你,既然你认为何氏不会害恪斋,那我便认了她这个儿媳。恪斋很喜欢她,有何氏在,也算是对恪斋的一点宽慰。”
齐放打断了方子澄的话,“说到星辰,我有一件事还想问问大哥。当年为何要让世人以为星辰已经死了?”
方子澄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否认我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我知道恪斋一定会带走她,也知道何星辰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要自由。当然,这可能只是她的说辞。但我的确想让她离开方恪斋。”
齐放反问:“这是为何?”
方子澄解释道:“一开始,我怀疑她是肖熙元的人,会害了恪斋,所以我不信她,可恪斋信她,且依赖她,我便让人留她性命在,只是监视。后来,我发现何氏不知何时与宋雅月有了交情,宋雅月好似很看重她。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不让她留在恪斋身边。”
“你或许会奇怪,何氏与皇后交好,这于恪斋来说又是一个护身符。可皇后选中何氏是有目的的。就像你说的,皇帝不信我,却又不得不用我。所以皇帝一定要拉恪斋进来,只为能牵制我。而何氏的作用亦在于此。”
“方恪斋对何氏过分在意,过分依赖,这些皇后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想利用何氏去牵制方恪斋,是为了帮皇帝,也是为了帮他们宋家。”
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让齐放感到荒唐可笑,可他还是耐着性子听方子澄继续讲下去。
“如今在皇帝身边最大的助力莫过于阳国公府与宋家,准确来说,我是当今的宋皇后宋雅月。我助皇帝在前,宋家是被卫家逼着才不得不与皇帝结盟。所以皇后心中不安,她担心皇帝对宋家不若对我那般信任,所以她用何氏牵制方恪斋,也是在变相牵制我。”
“我问你,那一年方恪斋在关外遇险,当真只是意外吗?”
齐放表情凝重,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但如今很明显大哥是在怀疑皇后,也怀疑宋行霜。
“恪斋遇险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派人过去聚西村查看过。我的人查遍了整个聚西村,最后在一个院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烧得只剩下一个角的字条。我拿到字条一看,便认出这张字条的纸质特殊,是青州的‘绵竹纸’,每年产量稀少,纸张金贵,基本只卖于皇家。世人皆知绵竹纸是当地一个夫子无意间制成的纸张,后被一南方商人高价收购了方子,从此便垄断了绵竹纸。”
“可小弟你知道吗,收购方子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方商人,而是皇后的人。早些年她为了铺开信息网与人手,不停地想法子,赚了不少钱。要说,你的那一位也没少帮她,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他。”
齐放只觉自己精神都恍惚了,怎么会这么复杂?他无力的辩驳:“大哥你也说了,这纸是整个皇室都能用的,怎么就偏偏怀疑到皇后身上。更何况,这事跟宋行霜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方子澄意味深长地看了齐放一眼,“你说得也没错,所以我对皇后也仅仅是怀疑。但不可否认,皇帝因为方恪斋受伤的事情,确实疏远了我。他以为我会对他心生怨怼,怨他强行把恪斋送到西昌光。”
齐放忍不住吐槽:“这皇帝自己心虚就赖到别人身上,当初还骂了行霜足足五封信呢。真是个十足十的小心眼。”
“不得妄议帝王!”方子澄怒斥,“好了,我与你说得够多了。你也可以回去跟你的小弟子交差了。”
“当年我为了逼她离开,害她在世人眼中成了‘死人’,我向她道歉,劳烦小弟帮我转达歉意。”
方子澄话一说完,就走到书案前,转过身去,一副不想跟你多聊,你赶紧滚蛋的送客姿态。
齐放撇了撇嘴,想起星辰交代给他最后一个问题,想起星辰答应如果他问到答案,回去就给他做糕点吃。
齐放当真馋星辰做的那一手糕点,最终还是决定问出来:“当初给她办户籍的那个人大哥可知道是谁?为何会起一个‘居不易’的名字?”
方子澄冷冷地摆摆手,回道:“户籍是马夫找人办的,你去问他。赶紧滚蛋”
“诶。”
齐放心很塞,为了吃一回糕点,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去定要找小丫头好好讨回来。带着马夫的答案,齐放终于返回了西昌关。
星辰听完齐放的转述,额角跳个不停。她怎么也想不到,户籍是马夫自己伪造的。在起名字的时候,马夫随手翻了一个话本子,从那一页中挑几个简单易书写的字,组合到一起,就成了她如今在外人面前用的名字“居不易”。
所以当年,星辰以为起名字的是个“同穿亲友”,竟是她的过度脑补,自作多情。
亏她还惦记了这么多年,崩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