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辰收到方恪斋的来信时,已经是他们进入西昌关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这两个月,星辰每日都忙得停不下来,与别的大夫一起商定治疗疫病的方子,不断改善,熬药,照顾病人,每日消毒洒扫,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初时西昌关内城的状况真的很糟,早在疫病刚发作的时候,就已经又大夫断定这疫病没办法治疗,只会不停传染,最后蔓延全城。所以为避免染上疾病,有许多大夫在初期就离开了,剩下的大夫竟不足一二。后来何星辰带着两位嘉林关的医者来支援,满打满算这里的大夫不过五个。
大夫不足,药材更是短缺,所以这疫病就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没多久就全面爆发。而后,内城门就关闭了,所有人不管染病还是没染病的都被关在内城隔离起来。这样毫无差别的隔离致使越来越多的人染病。
星辰他们来的时候,往日繁华似盛京一般的内城竟成了人间炼狱。街上有太多看起来病入膏肓的患者,而周围的人一个个目光呆滞,毫不避讳,好似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染上疫病,整个城的人都在绝望地等死。那场面,让何星辰刻骨铭心,痛彻心扉。
好在星辰他们的到来,给药材断绝的内城带来一丝希望。她马上组织大夫为城内人诊治,把染病和健康的人们划分开,所有染病的患者集中到西昌关的善堂内严密的隔离起来。又分出来一个大夫,专门负责暂时安全的百姓的身体健康,每日消毒、预防、隔离。
而星辰这边带着剩下的三位大夫留在了善堂,跟所有病人一起被隔离了起来。之后就开始了充满绝望却无法放弃的一段生活,病人们从抗拒、不配合到半信半疑,再到后来的心存希望,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内城的疫病在所有大夫的努力之下渐渐得到了控制,新改良的方子也已经拿去试了,目前看来起到了治疗的效果。如此,封闭已久的内城终于有了希望,紧闭的城门虽未开,但经过重重查检后,内外也可以适当的恢复通信了。
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星辰,就在此时接到了方恪斋的来信。
“展信安。”
“星辰,一别两个多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很担心。终于接到可以传信的消息,我便立刻写了这份信给你。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想叮嘱你,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保证自己健康的前提下再去救兵治人。不用担心我,这边一切顺利,我已研制出‘万人敌’火药,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恪斋字”
一封中规中矩报平安的信,却让星辰看得心中好似被蜜糖浸泡过一样,甜得她直冒泡泡。那个时候的何星辰当真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殊不知,就在她接到信的同时,方恪斋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他的面前站着十个人,以如意为首皆是他的亲兵。
认真看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方恪斋眼中闪过不舍,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他的兄弟,他们一起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是他们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他却要带着他们去送死……
实在没办法了,他们已经守城太久,几乎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内城迟迟无法解封,他们这里等不来补给和救援。时至寒冬,所有的士兵都要饱受寒冷和饥饿两重折磨,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挡下达塔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可是,随着多次的守城之战的消耗,关内的士兵已经损伤了近两万人。剩下了六万人根本无法正面迎击达塔二十万的大军进攻!
更可怕的是,达塔人似乎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们耗下去了,原因在于达塔人这边的粮草补给也出了问题。冬日里粮食本就短缺,前线打仗的士兵更是需要大量的粮食供给,达塔二十万的人要吃饭,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举国上供粮食的结果了。方恪斋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达塔人已经在准备最后的进攻了。
一旦他们没能挡下达塔人的进攻,那达塔人下一个就会攻至嘉林关。嘉林关很小,因为靠近西昌关,一直受西昌关的庇佑,所以那里屯兵不过只有一万,上次方恪斋带走了五千士兵,如今那里也不过只有五千人守卫,根本就抵挡不住达塔的进攻。更何况那里还有皇上和小皇子。
而嘉林关之后,就是再无阻拦的平原之地!
方恪斋绝不可能让达塔人发动这最后的攻击,因此他造出了“万人敌”,决定趁夜偷袭,炸毁敌军的粮草营和兵器库,为内城的解封再争取一点时间。只要内城解封,新的补给和增援就会到来,而关内的兵工制造坊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制造出足够的“万人敌”用于战争之中,待到那时便可与达塔人正面一战,洗雪前耻。
可是,这样孤军深入的偷袭,将自己置身于二十万敌军之中,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行踪,一旦被抓只有死路一条。可以说,方恪斋策划的这次行动根本就是“死亡之行”。
“今夜的行动,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很有可能一个人都回不来。”方恪斋沉声看着每个人说道:“我不会说战前鼓舞士气的话,只能把有可能发生的结果如实告诉你们。你们几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跟我亲如手足。我不忍看着你们跟我一起去送死,如果有谁还有所牵挂,现在立刻站出来,退出此次行动!”
方恪斋等了很久,没有人站出来,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毫不畏惧,视死如归。
方恪斋抿紧下唇,最终说道:“既然大家都已做好准备,那今晚的行动还请各位务必要相互配合,完成任何后也一定要及时撤离,保住你们的性命最为重要,明白了吗?!”
“明白了!”十个人齐声回答,短促而有力。
这就是宋家军,永远站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哪怕前面是无间地狱,他们也绝不退缩。方恪斋此生能加入宋家军,能有这样的兄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让他们暂且退下,换上衣服带上“万人敌”做准备,独留方恪斋一人站在营帐中。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内城的方向。
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破旧的荷包,上面沾着血渍,是上次在关外遭遇狼群和达塔伏兵时弄脏的,看起来有些恶心。可即便如此,方恪斋也不舍得换掉,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支断掉的玉簪,和一封他留给星辰的信。薄薄的两张纸折叠在一起,却承载了他所有未能说出口遗憾和情谊。
轻柔的摩挲了许久,方恪斋珍而重之地将荷包放入了营帐角落的柜子中,而后用锁将柜门锁上,钥匙也留下了。他不想带着最珍视的东西上战场,怕万一弄丢了它。等到他回来的那一日,便是这个柜门开启的时候。
若是……
方恪斋祈求上天,不要让这个“若是”出现。可是很可惜,意外还是发生了。
是夜,方恪斋带领十人小队悄悄出关,趁夜深潜入达塔人的大营。分为两队,在兄弟默契的掩护下,顺利找到敌军的粮草营和兵器库,“万人敌”被点燃,顿时发出了“轰隆”的爆炸声,火光大盛。
方恪斋带领着其余四人,准备趁乱逃走,却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出卖宋行霜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古战。那一刻,所有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方恪斋咬着牙下达军令,让前来汇合的如意带着九人先走,自己却趁乱潜入敌人内部,悄悄靠近古战。
然而,在方恪斋离开之后,如意他们就被发现了。九人用尽身上剩余的万人敌,用尽全力拼杀出一条血路,再加上火势越来越大,爆炸还在不乱持续,终是让三个人活着回来了西昌关。
在逃出去那一刻,如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火光中,方恪斋将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古战的心脏中。下一刻,爆炸声响起,方恪斋正处于爆炸的正中心。如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方恪斋消失在爆炸中,血肉横飞。
方恪斋,死了?
奄奄一息地如意浑身满是鲜血,倒在了关门外。殊不知在他倒下了那一刻,关门被打开了,走出来的竟是失踪已久的宋唯和瘦得不成人形的齐放。同一时间,内城解封,疫病尽数消除。
何星辰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天她还收到方恪斋的来信,只过了一个晚上,他们就告诉她,方恪斋死在了爆炸中,尸骨无存呢?
是谁告诉她,战争一切顺利,很快就结束?
是谁跟她说,要十里红妆娶她过门,陪她一生?
是谁说的,唯愿来生时,方可摘星辰?
又是谁再三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
“方恪斋!你答应过我的!你个大骗子!你答应过我的!”
星辰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凄厉的哭声让肖隋豫、宋唯与齐放心中悲痛,不忍再看。
“方恪斋,你是不是又穿到哪个地方去了?你一定会再回来找我的对不对?!方恪斋你出来啊,你不能骗我的……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骗我你是个小孩儿,骗我你害怕,你说你不再骗我了,可是你又说谎!你没回来,方恪斋你没回来!”
“……方恪斋……你让我怎么办……”
方恪斋,你回来好不好?
后来发生的事情,星辰总觉得是一场梦。
牧森传来消息,普智死了,是被肖熙元杀死的。原来,这场疫病就是肖熙元搞出来的,她当初答应与达塔人合作,却还留了一手,在关内整出疫病。这样一来,即便达塔人真的攻下了西昌关,也会因为关内的疫病而止步不前,最终退兵。普智发现了这一点,想要传信给达塔人,却被派人时刻严密监视着他的肖熙元发现了,他也因此死在了已经几近疯狂的肖熙元手中。
同时,肖熙元已经发现了肖隋豫没有中毒,而是失踪了。担心事情有变,肖熙元已经威逼卫太后下了懿旨,册封十六皇子为“皇太弟”,于下月初五举办登基大典。
然而,十六皇子这个皇太弟根本没有一丝实权,所有的政权尽数把控在肖熙元手中。牧森在信中说,肖熙元已经疯了,在卫凌和十六皇子的诱导和撺掇之下,肖熙元已经不甘心做十六皇子背后的“摄政王”,她打算自己册封,成为大盛朝历史上第一任“女皇”。故而,下月初五的登基大典,不是为了给十六皇子举办的,而是属于肖熙元的“巅峰之路”。
在信的末尾,牧森说了最后一个消息——皇后宋雅月死了,死在了半个月前,死在了肖熙元手中。,并对外宣称皇帝皇后已死,边关告急,自己想要早日登基,让朝臣们做好迎接新帝的准备,并让御林军封锁京城。
星辰不知道肖隋豫是如何面对宋雅月的死讯的,只听说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连整日带在身边的小皇子都不管不问了。整个房间像没有人一样,充斥着可怕的死寂。就在众人担心不已之时,肖隋豫打开了房门。
再次走出来的肖隋豫脸上除了沧桑的疲态和胡茬之外,看不出一丝悲痛,他接过乳母抱着的小皇子,静静地看了许久,声音喑哑道:“赐封宋唯为征西大元帅,率领西昌关剩余五万大军,再加上从各州府调来的十万大军增援部队,一共十五万大军,出征达塔,务必要将达塔给朕血洗屠尽!切记,不可再鲁莽行事。”
宋唯满脸愧色地跪了下来,心中发誓不破达塔终不还,至此宋唯接替宋行霜,终生与达塔血战到底,守卫边关和平。
肖隋豫又看向瘦得有些可怕的齐放,叹了口气,“节哀,朕不会让宋行霜白白牺牲的。”顿了顿,又道:“帮朕看着点宋唯,这西昌关,就交给你们了。”
最后,肖隋豫经过星辰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说:“收拾好心情,还没到可以伤心的时候。该回京收网了,那里才有你与朕要彻底对付的人。”
肖隋豫说得对,肖熙元、卫氏一族、十六皇子,所有参与谋划皇权,通敌卖国此事中的人,都该死。若是没有这场战争,方恪斋不会死。
是他们害死了方恪斋,何星辰发誓,她要这些人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