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带着小皇子,一路跟着皇上的队伍疾行回京,虽然他们一行人已经足够快了,可还是抵不过京城的局势变化之快。
在路上收到牧森传来的消息,为了让自己的登基更名正言顺一些,肖熙元已经先行一步封自己为“镇国大长公主”。长公主以为自己压制住了所有人,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再敢反对她了,不想,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大部分朝臣因身家性命被御林军控制而不敢说话,只有几位朝臣站出来反对,其中包括中风后慢慢养回来的阳国公。
阳国公拖着僵硬的身体站在宫门口,细数长公主这么多年的罪状——肖熙元对于方子澄而言,有杀妻之恨,杀父之仇,夺志之仇,毁了他的一生。他恨不得将肖熙元千刀万剐,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肖熙元如此顺利地谋朝篡位呢?
阳国公此举直接激怒了肖熙元,下令让御林军逮捕方子澄。不想在御林军动手的那一刻,阳国公丢开了手中的拐杖,整个人好似一下子恢复如常,浑身充满了力量一般,狠狠地向宫门冲去,最终撞死在宫门前,鲜血染红宫门前的地砖,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阳国公的死激起朝中众人的血性,不论他们平日里是如何的结党营私,又或是因为党派的不同而互相攻讦,在那一刻都尽释前嫌了。所有人都团结起来,聚集在宫门前,请求一直闭宫不出的卫太后出来主持公道,以太后之印下令诛杀肖熙元,拨乱反正。
渐渐的,不止所有的朝廷官员,就连京城百姓也都纷纷走出家门,跪倒在宫门前的长安大街上,请求诛杀逆贼肖熙元。
肖熙元万万没想到,不过是阳国公的死,就激起了这么多人站出来违抗她。愤怒至极的肖熙元下令御林军把所有跪在宫门前的人,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统统就地格杀。
然而,这一次,御林军并没有听她号令,反而将她从公主府擒获,压制宫门前。在那里,她看到了志得意满的卫凌,看到了卫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吴德玉。
吴德玉拿出一卷明黄色绣着凤凰纹样的布卷,那是加盖了太后之印的懿旨,在帝后皆不在的情况下,太后懿旨等同于皇上的圣旨。
“罪人肖氏,你通敌卖国、犯上作乱,杀害皇上与皇后,如今更是想要篡位谋逆,如此罪行,罄竹难书,幸有‘皇太弟’在此,奉太后懿旨,革去你熙元大长公主的封号,即刻收监查办,以正视听。”
吴德玉念完懿旨后,也不管肖熙元是否接旨,便向十六皇子行了一礼,言明要赶快回去向太后禀报,便退下了。他是宫中的老人,能做到太后身边的大太监,自然明白什么事情是他能掺和,什么事情是他要避而远之的。像今日这般涉及谋逆的大事,吴德玉自然不会不要命地上前插上一脚。
看着沦为阶下囚的肖熙元,卫凌大悦,甚是解气,更想在最后狠狠地刺激她一次,以报她当日威逼合作之仇。
“肖氏,如何?你可想到在你最志得意满,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会再一次从高处跌落,狠狠地摔在地上?不过才半个月,你的‘女皇’梦就这样彻底碎了。啧啧,怎么样,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被侍卫强行押着跪在地上的肖熙元狼狈不堪,却依然不肯低头,用怨毒了的眼神死死地等着卫凌,“呸!老匹夫!轮不到你来嘲笑本宫!本宫告诉你,本宫是不可能输的。十六皇子是不可能看着本宫输的!”
卫凌笑得开怀,“肖氏,你还没明白吗?今日这一切,正是你亲手推上位的十六皇子与老夫合作,专门为你策划的一出好戏啊。”
说完,就拍了拍手,宫门应声打开。肖熙元看着她苦心孤诣生下来的孩子,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直到她面前停下脚步,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病态得苍白,那一瞬间,肖熙元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鬼。
十六皇子肖江清冷漠地看着肖熙元,“没错,是我做的。你可知为何?”
肖熙元好似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吓到了,呆愣愣地顺着肖江清的话问道:“不可能,你怎么会害我?你为何要害我?”
肖江清冷笑道:“你把我当做傀儡,跟普智合起来,算计了我的出生,算计了我十几年的人生。你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地下是什么滋味!黑暗,压抑,孤独,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崩溃的边缘挣扎着!”
“后来,我终于出来了,来到这繁花似锦的帝京。我不动声色,任由你们把我当做借口争来争去。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虽立我为‘皇太弟’,却想自己当‘女皇’。多么可笑,我怎么会让你如愿呢?”
“所以,在卫凌找上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其实,我知道,最初你确实只是想奉我为帝。是我,一步一步引导你,诱惑你,把你潜藏在内心的欲望无限放大,是我让你这样疯狂地生出自己称帝的念头。更是我,将你从你垒好的高台下一把拉下,让你痛彻心扉!如何?被人算计的滋味好受吗?”
肖熙元听得清肖江清的每一个字,可这些字组合起来的意思,却让她怎么样都想不明白。这是她的孩子啊!是她冒着天大的危险为他筹谋好这一切,让他以皇子的身份得到卫太后的重视,从而走到今天。
可这个孩子恨她,要置她于死地。多么可笑,她肖熙元骄傲一世,自负一生张狂,却被自己养大的孩子给挖了一个大坑。这根本就是一个獠牙上带着血肉的狼崽子!
既然你如此背叛我,那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反咬你一口了。
“卫凌,你以为你扶持了他就是提前效忠了新帝?你以为你又找到了一个听话的傀儡?”肖熙元笑容诡异又狰狞,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不待卫凌有所回答,肖熙元便高声喊道:“实话告诉你们,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十六皇子!他是从我肖熙元肚子里出来的种,是本宫跟面首生下的私生子!当年是本宫与普智算计,把他冒充为皇子,更编出来一套八皇子转世投胎的谎言,骗得太后的信任!所以说,卫凌,你扶持的这个新帝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卫凌啊,你个蠢才,被他给骗了!啊……”
肖熙元的话被打断了,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胸前插着一把长刀,从前胸一直捅到她的后背。她顺着刀柄上的手向上看,发现那个人竟是肖江清。他神色慌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害怕,面色依旧惨白,配上他那张俊秀的有些艳丽的面容,让人观之忍不住生怜。
那一瞬间,肖熙元眼中的仇恨突然就消散了,这个孩子还没有长大啊……
她这一生,自负聪明骄傲,一辈子都在追求权势,甚至野心勃勃地想当“女皇”。她一直以为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想到竟是被人耍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的棋子。
报应啊,都是报应……
害了那么多人的肖熙元终于死了,死在了自己孩子手中。这让肖隋豫异常气恼,没能替雅月亲手报仇,就这么让肖熙元轻易地死了。肖隋豫把这笔账算在了卫凌头上。
而卫凌这边,在得知肖江清身世真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但那个时候,在那等局面之下,已经容不得他反悔了。虽然被人耍了一遭令卫凌很生气,可他转念一想,这真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有肖江清的身世当做把柄,他以后照样可以把新帝当傀儡,安安稳稳地暗中当他的“摄政王”。卫凌才不会像肖熙元那么傻,把自己的野心摆在明面上,肖熙元就因为太不掩饰野心,活生生地把自己树立成了靶子。除了肖熙元,他卫凌又是大功一件,推举新帝上位,他就是这番争斗中最大的赢家。
父亲啊父亲,儿子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口中那个“空有野心却没胆量”的窝囊废,究竟是怎么样一步一步把朝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卫凌决定将登基大典提前。不想,当日肖熙元在宫门前所说的关于十六皇子的身世,还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为了摆平这些愈演愈烈的谣传,卫凌不得已要帮着肖江清收拾烂摊子,帮他证明皇子的身份。对于还有异议的,他统一选择用武力镇压。
如此一耽误,登基大典不仅没提前,反而还推后了几日。也正是这几日,给了肖隋豫他们足够的反击时间。
登基大典当日,肖隋豫在早前安插在卫家的卧底——御林军统领的大开城门的帮助下,率领着三万御林军入了城,直接包围了祭台。
彼时,登基大典刚刚开始,肖江清作为新帝登上祭台,叩拜天地,昭告天下。可惜,没等他拜下去,肖隋豫的大队人马就包围了这里。
卫家带来的私兵同御林军展开缠斗,可惜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力值都太过悬殊,很快就败下阵来。过程中,卫凌趁乱逃脱。肖隋豫让人去追,却根本不担心。因为早在他进城之时,就派出一队人马前往卫家,抄家抓人,绝了卫凌的后路。
再看看祭台上一直缩在桌子下的肖江清,肖隋豫很不屑地笑了。不愧是肖熙元的儿子,跟她一样无能又废物。就在肖隋豫举起手来,准备下令抓捕肖江清时。祭台上无处可逃的肖江清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鼻之间,耳朵、眼下都有鲜血涌出,不一会儿就停止抽搐,没了反应。
如此怪异的情况,星辰上前查探一番,却发现肖江清是中毒身亡的,毒性猛烈至极,应该是才喝下去没多久就发作了。又查看了祭坛上的东西,发现用来祭拜天地的其中一个酒杯空了,最终星辰判定,肖江清是喝了这杯被下了剧毒的酒才会中毒身亡的。
肖隋豫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了,明明他想处置的人,却一个一个都被别人干掉了。到头来,他谁都没能抓住,根本无法帮雅月手刃仇人。
而后,就传来了卫凌逃于太后宫中,被太后当场诛杀的消息。肖隋豫忍不住唇角抽了抽,太后下手还真是快,是为了不连累自己,还是心中恨极了卫家人。
然而,肖隋豫回宫后见到的却不止卫凌的尸体,卫太后饮下一瓶毒药,早已于寿安宫中毒发身亡。
吴德玉告诉肖隋豫,肖江清和卫凌都是她杀的,为的就是报仇。皇后宋雅月的死,太后是故意视而不见的。她明知道肖熙元要对宋雅月下手,却没有出手阻拦。
卫太后之所以不护着宋雅月,是因为她对肖隋豫有怨有恨。明明他们母子俩从头到尾没有想过夺皇位,且卫太后自认收养了肖隋豫后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而偏偏她的儿子要因为肖隋豫的夺嫡之争而死。
可即便如此,卫太后也不会伤害肖隋豫的性命,因为她答应先皇会好好照顾肖隋豫,她要确保自己深爱着的夫君的皇位,可以顺利的传承下去。
但这并不代表卫太后对肖隋豫没有怨恨,所以她没有对肖隋豫和念儿出手,甚至还主动相帮。但她也会在肖熙元加害小皇帝最爱的宋雅月时,选择袖手旁观。
让肖隋豫深刻体会到与最爱的人阴阳相隔的痛处,是卫太后对肖隋豫唯一的报复。
将卫太后留下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后,吴德玉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胸膛,毅然决然地追寻先主而去。
肖隋豫沉默了许久,最后下令诛杀卫氏满门,却保留了卫太后的尊严和地位,依然已太后之尊下葬先帝陵寝,与先帝合葬。
此次参与叛乱的,除了肖熙元、肖江清、卫氏一族,还有肃穆侯、沐阳大长公主一家。肖隋豫没有时间悲伤,马不停蹄地处理后续,却让何星辰抱着小皇子低调地回到了阳国公府。
星辰明白皇上的顾虑,此时局势未平,确实不到公布小皇子身份的时候。抱着孩子回到空荡荡的阳国公府,星辰见到了一直等在那里的牧森。牧森交给她一封阳国公留下的信,是给方恪斋的。可如今方恪斋已不在,这信只能由星辰来读了。
“吾儿恪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来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你能平安归来,为父很开心,可惜那个时候为父应该已经看不到了。不用为爹难过,我只是想早一步去见你娘,跟她赔罪。你大概很奇怪,为什么爹会这么说。”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齐尚宫的孙子,而并非我之子,爹也从来没有跟你解释过你的身世,任由你一直误会着。今日,爹就告诉你,你方恪斋就是我方子澄的儿子,你娘是叶荣华,是我今生唯一深爱的女子。可惜,爹没能保护好她。”
“当年,你娘被判充为官妓,因不愿自轻自贱,你娘放了一把火想要自焚。我偷偷将你娘救了下来,安置在府外。那个时候,你娘的容貌已经在大火中被毁去。可是没有关系,我依然深爱着你娘。后来,你娘就有了你。”
“自你娘被查出身孕之日起,我就策划着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正巧那个时候,肖熙元为了翻身,找侍卫通奸怀上身孕。我便做好一切准备,等着你出生后把你跟肖熙元生下来的孽种替换,让你成为长公主之子。以后不仅可以继承我方家爵位和家产,更可获得公主之子的伯爵爵位跟公主私产。凭你一人身负两个爵位,足够荣耀,于振兴方家更为有利。”
“后来,我又得知肖熙元竟然打算强行生下一个与八皇子有缘的孩子,我思前想后决定觉得这重身份对你来说有好处,便任由肖熙元这么做了。在肖熙元生产的前两日,你平安降生了,我视若珍宝。”
“我命人在肖熙元的催产汤药中加大了一味药的剂量,本想让肖熙元“生”下你之后,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没想到肖熙元命大活了下来,只生下来一个死胎。而她身边的齐尚宫却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抱来了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子。我的人晚了一步,让齐尚宫插了一脚。但最终还是成功将你换了过去。”
“可是,我算好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你娘对这件事的反应。肖熙元对于她而言,仇深似海。你娘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认仇人为母。而我为了自己的打算,竟自私地强行把你抱走,你娘因此万念俱灰,一根白绫结束了性命。我失去了你这个儿子,也失去了你娘。”
“就这样,你成了长公主与阳国公的嫡子,生来就身份贵重。可惜,因为我与长公主形同陌路,把你送去公主府后,我便很少能见到你。后来因为你母亲的死,我将仇恨转移到你身上,越发不愿意看见你。再后来,你越大越荒唐,我寄予在你身上的希望渐渐变成了失望,从此就刻意忽略了你。”
“可是,你终归是我与荣华的儿子,我不能让你被肖熙元所害。所以找人进公主府护着你,求皇帝保住你的性命。”
“再度醒来的你变得不一样了,让我重新生出了希望。可我看到你一而再再而三被肖熙元迫害,又被皇上给选中,那个时候我就后悔了。我让你去查自己的身世,本意是想锻炼你,阴差阳错却让你误会了自己是齐尚宫的孙子。后来,我为了威胁你听话去西昌关,索性就没有解释,让你一直误会到现在,还望你能原谅爹。”
“恪斋,爹走之后,方家就交给你了。不要忘记方家祖祖辈辈的心愿,爹相信,你能做到爹这辈子都没有完成的事情,振兴方家。”
星辰看完信,竟不知何时已流泪满面。写信的人不在了,收信的人也不在了。这偌大的方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当真刺骨得寒凉。
而在此时,在宫中被卫太后保得性命的吉祥偷偷回府了,带来了皇上话——
“你于西昌关治疗疫病,于社稷有功,朕欲封你为“北安郡主”。但这旨意未下,是因为朕要问问你的意思。当日恪斋出发之前,曾跟朕求过,若他没能回来,求朕善待于你,并且不让你为了他而守寡,隐瞒你曾是他妻子的身份。然,朕不会只听一人之言,定要问过你的想法,再下旨意。但有一点,无论你是否回国公府,都必须暂时帮朕带着念儿。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朕再将念儿接回宫。”
差一点,方恪斋,你差一点就剥夺了我作为你妻子的名分,方恪斋你可真是狠心。你骗了我一辈子,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星辰向皇上表明心意,愿意为方恪斋终身守寡,替他守住阳国公,振兴方家百年基业。皇帝允准,赐封何星辰“北安郡主”,封阳国公世子方恪斋继承阳国公的爵位,并有三等公晋封为一等公。
就这样,“北安郡主”何星辰带着孩子高调入住阳国公府。在外人看来,这个孩子是何星辰与方恪斋的孩子,方家有后可以继承,皇上赐封爵位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刚刚平定叛乱,边关又有战事再起。这次不是西昌关,而是东南方几个附属小国,其中以东秦国为首,集结了周边三个国家共同发起叛乱。而东秦国的太子正是一直在大盛为质子,后来趁内乱逃走的祝江柳。
纵观如今的大盛朝,宋唯率领着十五万大军深入草原腹地,与达塔誓死一战。这边小国又集结闹事,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最终,肖隋豫决定御驾亲征,亲自去平定东秦诸国的叛乱。
皇帝出征后,京城一时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肖隋豫杀伐果断了处理了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大大震慑了朝野上下。有这样一位隐忍二十几年,最后一招翻盘的皇帝,任谁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再生出什么其他心里来。
就这样,百废待兴的京城开始恢复它往日的繁华,星辰也重操旧业,于京城之中开善堂、设免费义诊处,致力于造福贫苦百姓,获得一致好口碑,也抬高了阳国公府的声誉。
从此,阳国公府在百姓心目中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勋贵世家,众人口口相传,无意间为国公府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