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辰一直在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给自己任何闲下来的时间,每天累得沾床就睡,也就没工夫去想方恪斋了。她会尽量回避有关于西昌关的消息,师父齐放写信时也会特别注意,不提起有关方恪斋的一切。
如意留在西昌关,跟在宋唯身边上了前线,如今凭军功已经升到校尉一职了。她身边所关怀的亲人都留在了西昌关,她爱的人,也长眠于那里。
好在身边有吉祥陪着,偶看看着她与宗纬小两口幸福甜蜜地过日子,再期待一下吉祥腹中已有四个月的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倒也熬过来了。
偶尔听到关于皇帝在东秦国平定叛乱的消息,听说皇上肖隋豫多次上前线与将士们一起对战杀敌,甚至又一次还受了伤。这些话传到百姓耳朵中,无不感叹皇上爱民如子,与前线将士共进退。
每当听到他们在夸皇上英明的时候,星辰总会忍不住浅笑。皇后娘娘,你听见了吗?你为皇上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性命,到底是换来百姓对他的认可。从今往后,皇上再不是任何人手中的牵线傀儡。他会在你的期盼下,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
就这样,星辰在忙碌中过了半年,眼见小皇子已经快满一岁了。遗传了他爹和他娘最优良的基因,长得好看极了,星辰带念儿的时间长了,经常会想起宋雅月,想起她在生产前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宋雅月最后有没有跟肖隋豫说过那三个字。
终于,东秦传来我朝将士大捷的消息,皇上收复了三个附属叛乱国,废除他们的皇室,直接将三个国家划入到大盛朝的国土范围内,从此,再没有东秦国、东承国、东江国三个国家的存在,而是变成了大盛朝版图内三个不大不小的郡县。
肖隋豫班师回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念儿从国公府接回了宫中,第二件事则是赐封宋雅月的大哥宋青松为定远将军,命他前往东秦、东承、东江三国旧地领兵驻扎。自此,一直被圈养困在京城的宋家人总算被再次启用,有了出头之日。
关于后者,其实朝臣心目中都有预料。毕竟皇后娘娘为奸人所害,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只会越发善待宋家,启用是必然的事。
可是让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皇上竟然从阳国公府抱回宫一个孩子,说是皇后娘娘所生,还下旨加封为太子。这让众人都傻了眼,皇后当日生下来的不是一个死婴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
许多有心之人就开始推测和联想,一个失了丈夫的寡妇郡主跟一个没了皇后的鳏夫皇帝,这俩人之间不会有什么猫腻吧?再想想小皇子一直是由北安郡主在照顾,按照皇上的说法,是一路从京城照顾到了西昌关,又从西昌关照顾回来。之后又在皇上出征的半年里,继续养着小皇子。这时间线一推,怎么瞧怎么有问题……
于是,先从朝臣的后院开始,谣言四起,一直蔓延到街头市井,到处都在传何星辰与皇上的桃色绯闻。待这谣言传到何星辰耳朵时,当即就炸了。
接下来,何星辰干了一件轰动京城的事。
大盛朝有规定,若女子于社稷有大功,会酌情赐予封爵。所以何星辰身上“北安郡主”的封号就是这么来的,品级相当于二品侯爷。
可不要以为大盛朝的郡主和县主跟公主是一个概念,不一样的。一般来说,皇帝的女儿都是公主,若皇帝特别中意某个大臣,想要延福其子女,认个义女之类的,也同样会被封为公主,只是品级教皇帝的亲生公主低上三等。
而郡主和县主这样的封号,在这里就相当于男子的侯爵和伯爵两个封爵,是朝廷对极个别对社稷有大功的女子的加封。这样的赐封除了给了女子爵位,也给了她们相应的权力。
比如说,何星辰这个北安郡主,就有直接在早朝递折子请愿的权力。而何星辰也真真切切地行使了这个权力。
着郡主大妆礼服,何星辰第一次上朝,夹杂在一群男官员中,她看起来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小鸡仔。但究竟谁为鸡谁为鹤,在何星辰伤折子的那一刻就已见分晓。
“臣北安郡主方家何星辰,今日特此恳求皇上,赐臣一座贞节牌坊,以示臣誓死为臣夫阳国公守节之决心,从此绝不再嫁!”
普天之下,何星辰怕是第一个为自己求贞节牌坊的女子。一座贞节牌坊,狠狠地打了那些造谣者的脸,同时也让人们相信,北安县主与阳国公情深似海,至死不渝。
从此,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件事再没有在何星辰身上出现过。
又过了两个月,西昌关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战报,街头小巷到处都是群情沸腾,这下星辰想避都避不开。不知是何缘故,这一次星辰突然生出了看邸报的勇气。
宋唯率军迎战达塔大军,将其大败。达塔残兵逃窜,宋唯率兵追击,一路打到了达塔人的老巢,与埋伏多时的方恪斋所率军队里应外合,绞杀达塔所有成年男子,最后将达塔残部向西北方驱逐百里,直达极寒之地。如此,达塔人至少五十年没有反击之力。
突然看到方恪斋的名字,星辰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可她再三确认,发现邸报上所写确实是方恪斋,是那个在爆炸中死亡的方恪斋!
一时之间,星辰又激动又害怕,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如果这又是一场空,星辰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撑过来。
正在星辰挣扎怀疑之时,皇上肖隋豫宣她进宫。在御书房内,星辰终于知道了当年爆炸后的真相——
原来,当初在达塔军营中确实发生了爆炸,但方恪斋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成功跳了出来,在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是古战。
方恪斋逃出来之后,却身受重伤,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回关的路上。再次醒来,方恪斋已身处嘉林关,是宗纬找到了他,将他秘密带回。
在肖隋豫的安排下,方恪斋假死隐藏身份。在方恪斋伤情痊愈之后,肖隋豫让方恪斋带兵直接绕到达塔部落的老窝后方,待到宋唯率领的从正面攻打的大军里应外合,彻底绞杀达塔一族。
此计说起来容易,可真正事实起来是困难重重。达塔人一向善战,宋唯所率大军与达塔军队打了许久,才将其大败。而在后方潜入的方恪斋的部队同样举步维艰,只因草原上地形、气候不明,一眼望去全是草,没有人引导着很容易迷路。遇上天气恶略之时,他们甚至一步都走不了。
方恪斋带着军队在草原上摩挲了许久,凭借着齐放和宋行霜所教授的知识,历经苦难终于绕到了达塔部落的后面,等待宋唯的军队打过来,他们再出其不意地冲出来,打达塔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战事胶着了一年多,宋唯和方恪斋里应外合,彻底将达塔人打服,帮皇帝实现了平定山河、开疆拓土之宏远。
肖隋豫将这一多发生的事同星辰简述了一遍,而后叹气,又道:“之所以隐瞒你方恪斋没死的消息,是因为那时肖熙元和达塔人还有联系,军中内奸的情况尚且不明,怕万一走露了风声被肖熙元察觉,那这个攻打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见星辰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肖隋豫知道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她,没办法,指示人去帮他办事,他这个皇帝就有义务帮方恪斋安抚好他的媳妇。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是方恪斋在临走前请求朕,不要告诉你他还活着的消息。他说你一直向往自由,厌倦权势争斗。可他是一定会在这个时局当中沉浮之人,留下你就是拖累你。所以他想让你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
“最重要的是,方恪斋始终觉得,他此去一定保不住性命。虽然期间确实有一度朕失去了他所率的这支军队的消息,那个时候朕也以为他死在了草原上,万幸后来无事。朕不知道方恪斋为何会有这种念头,只得一五一十告诉你,等他回来你再亲自问他,如何?”
肖隋豫觉得自己很悲催,他失了心爱之人,如今却要帮着自己的臣子去安抚他的心爱之人,这根本就是在刺激他!
好在星辰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深吸一口气,向皇上道了谢,便离开回府了。
那个时候的何星辰不知道,有关于现代的记忆,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她。
原来,在现代的何星辰猝死后,方恪斋又一次被暴打。这次再没有人能化解他身上和心理的伤痛,心里太过压抑地方恪斋急于拜托那对残暴的养父母。
方恪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十五岁的年龄提前参加帝都名校的特招考试。这样的特招考试是专门面向于全国不同年龄段的优秀人才,其中不乏年纪尚小就在某一领域显露出天才能力的神童。
方恪斋想要功成名就,想要向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欺负过他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他方恪斋有多么优秀!只有功成名就,他才有能力有资格去报复这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于是,方恪斋写了一篇历史考古向的论文,题为《历史缺失的部分——不被记载的大盛王朝》。这是他第一次在现代提起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那个不存在在历史中的大盛朝。
可是,这一篇论文刚一发布,就被历史学术界嘲讽指责,而后封杀。那些人斥责方恪斋是为了出名而刻意伪造,玷污史实的疯子。
在互联网时代,经过媒体的炒作与发酵,事情越闹越大,终于影响到了方恪斋现实生活。他被学校开除,被养父母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方恪斋只想到了唯一一个他可以去的地方,那就是何星辰的墓地。
在去往墓园的路上,方恪斋突然想起他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段话——
一个人无论身处那个时代,不论身负多么超群的智慧,都不要妄想可以改变时代。一个小小的改变,就会引起蝴蝶效应,最后产生难以预料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必然会反噬到改变历史的人身上,谁也无法挽回。
陷入深思中的他,没有看到一辆方向盘失控冲向人行道的汽车。
“嘭!”方恪斋丧生在那场车祸中,结束了他长达十五年的现代生活。意识消失之前,方恪斋脑海中不停地闪现那段话最中心的意思——改变历史必将遭到反噬。
回到本体的方恪斋,又重新获得属于他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方恪斋谨记“改变历史必将遭到反噬”,所以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提起过自己在现代的经历,哪怕他第一眼就认出来星辰是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
为了战争胜利,方恪斋冒险造出了“万人敌”,其实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做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在制造出不属于这个时代产物的“万人敌”之后,方恪斋会坚信自己活不成而向皇上请求的缘故。
何星辰不知道方恪斋心中的顾虑,自然无法接受他隐瞒假死消息的理由。
平静下来的何星辰什么也没做,照常过日子,做自己的事情。看得陪在她身边的吉祥心惊胆战,直觉何星辰这般沉默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等妹夫回来,他怕是没好日子过。
作为何星辰的姐姐,吉祥无条件地站在星辰这一边。过去那些日子星辰的伤心、绝望、压抑她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吉祥暗自决定,若这次妹夫不能好好认错,获得星辰的原谅,那她就要行使大姐的权利,好好教训他一番了。最好教训得他哭爹喊娘,引得星辰心疼,这样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把一些都想的妥妥当当的吉祥,万万没想到,这次何星辰心中的气可不是那么容易消的。
十月十二日,方恪斋与宋唯率领宋家军部分队伍,凯旋回京。彼时,星辰背着收拾好的包袱,就站在兴高采烈地百姓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进城。
待确认从外表上看方恪斋健康无虞之后,何星辰直接带着包袱出了城,离家出走了。
方恪斋不是说要放她自由,天高任鸟飞吗?何星辰如今就遂了他的心意,也省的方恪斋整日找些有的没的借口来骗她。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方恪斋,在给皇上汇报完军情之后,连赏都没接,直接跑回国公府,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星辰,想将她拥入怀中。
可是回到家的他傻了眼,吉祥正挺着大肚子指挥家丁出门去找留书出走的何星辰。方恪斋一下子就蒙了,媳妇离家出走了?媳妇离家出走了?!
怎么办?追呗!
于是在进宫给皇上密探一番之后,方恪斋拿上剑就出门追媳妇去了。吉祥一脸迷茫地看着方恪斋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走,寻思这是什么情况,却看见自家相公黑着一张脸,押送着一长队的红箱子站在府门外。
吉祥大为惊讶:“这不是聘礼吗?你带着这些聘礼做什么?”
宗纬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方恪斋向皇上请旨,日后永驻西昌关,放弃所有的封赏,放弃京城的荣华富贵,只求皇上赐婚,让他以十里红妆迎娶何星辰。”
吉祥这个孕妇当即就被方恪斋为爱付出一切的举动感动的热泪盈眶,这下子宗纬的脸更黑了,他冷笑道:“现在何星辰跑了,方恪斋急着去追,不方便带上这些聘礼。让我代为运送至西昌关,并带去赐婚的圣旨!”
老子一个堂堂的暗卫首领,如今竟成了一个押送聘礼的苦力,同时兼任传旨太监的角色,方恪斋,这笔账,老子跟你记下了。
方恪斋自是不知道被迫离开怀有身孕的媳妇,宗纬对他恨得牙痒痒的程度。他此刻正拼尽全力赶至西昌关,追回他前世今生唯一的爱人。
这次,方恪斋找到何星辰,就再不会放手了。
方恪斋要向何星辰兑现他与她许下的承诺——
今生来世,十里红妆,唯有我,方可摘星辰。
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