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尚宫的死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许久,最后是肖隋豫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皇姐身边,有此忠仆,了不得。”肖隋豫嘴上夸着,心中却在讽刺,这忠的不辨是非,丧尽天良的奴仆,当真也只有这个女人配用了。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钱尚宫,眼睛睁得大大的,似要再多看钱尚宫两眼一般,身体下意识得向前倾。
她在心中轻轻地唤了两声:“灵犀?灵犀……”
没有回应,长公主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肯让情绪有一丝外漏,给在场所有人看笑话。深吸了一口气,长公主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依靠的扶手,骨节凸出,隐隐在颤抖。
长公主站起身来,看着肖隋豫,开口道:“如今钱氏已认罪,不知在场诸位可满意?本宫这谋逆的罪名是否又能洗清了呢?”
肖隋豫笑道:“皇姐说笑了。你如此深明大义,当是本朝公主第一人。谋逆什么的,本就是玩笑话。皇姐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了。”
说罢,站起身来,又道:“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那朕和雅月就不耽误长公主处理家务事了。只是雅月着实与何氏这个外甥媳妇投缘,所以还要拜托皇姐早日把无辜的何氏从地牢中弄出来吧。”
笑呵呵地对瑞王示意了一下,瑞王领会,同样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宋雅月转身,特别诚恳地加了一句:“多谢皇姐此次招待。雅月,改日再来打扰。”
肖隋豫差一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担心火上浇油,让长公主彻底爆发,赶紧用扇子挡住了一半脸,拉着雅月离去了。瑞王随之。
刚一出明堂,见鸿鹄院内果然站着里三层外三层,列队整齐的府兵,正与院门外宋家带来的兵互相对峙着,气氛甚为剑拔弩张。
瑞王这才相信,原来宋家的兵当真闯进了公主府,刚刚真的差一点就酿成流血事件了。一阵后怕涌上心头,苦哈哈地对着肖隋豫作揖。
肖隋豫只觉好笑,开口下令:“好了,事情已结束。你们也别在这里堵着路了。”
宋家军听到命令当即就收起了手中武器,而公主府府兵则犹豫了一下,才三三两两地结束敌对状态,让开一条路。
瑞王就跟火烧屁股了一样,先一步告辞离去,胆战心惊地穿过重重围着的士兵,嘴里直念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再也不来了……”
看着瑞王那胖滚滚却异常灵活的傻样子,肖隋豫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在还有所顾忌,压低了笑声:“雅月啊,你可真调皮。你刚刚那句话,保准能把我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姐气得吐血。”
“不过,这样一来,可就把长公主的怒火迁移到方恪斋夫妻俩身上了,尤其是何氏。所以,朕真的搞不明白,你是真的想救她啊,还是想要害死她呢?”
宋雅月娇俏地歪了一下头,“皇上觉得呢?”
肖隋豫装作沉思嗯了两声,最后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宋雅月的额头,“朕猜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朕好。”
宋雅月笑得好不开销,开口恭维道:“皇上明鉴。”
真情假意,不过做戏,只要别人相信就好。肖隋豫始终未曾松开宋雅月的手,两人携手,如闲庭漫步般,穿过院内院外两支队伍,浓情蜜意,好不自在。
待明堂内只剩下长公主和阳国公两位大人物之时,跪趴在地上的芙蓉缓缓直起上半身,直视长公主,说道:“刚刚钱氏的问话,奴婢还未曾答……”
“人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长公主一脸平静地问道,根本不好奇芙蓉要说的话是什么。
芙蓉磕了一个头,也不等长公主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奴婢自一出生,就知道祖母是长公主身边最信任的人。祖母视长公主为最重要的人,视您为天。祖母曾说,您是她一手带大的,是她的命。”
顿了顿,芙蓉自嘲地笑了笑,“当时年纪小,觉得祖母偏心,根本不关心家人,满心满眼全放在您身上。为此,奴婢还曾怨恨您许久。”
“再后来,家中突遭大火……爹娘、叔叔婶婶、弟弟妹妹,全没了,只剩下我一个。好在祖母找到了我,将我藏了起来。祖母说,她得罪了一个姓钱的女人,是她要害我们家。所以祖母要将我藏起来,不能让钱氏知道我还活着。”
“为此,我东躲西藏了十二年,生怕有一天再燃起一把火将我烧死。可我同时也感谢钱氏,因为这十二年,让我知道祖母对我的爱有多么深厚。虽然依然争不过长公主,但我已知足。”
“就这样,祖母时常与我偷偷见面,陪我长大。祖母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是,我唯一的亲人最终还是被钱氏杀死了。为了报仇,我不顾祖母临终遗愿,不愿再躲躲藏藏,而是选择进府复仇。”
“我利用祖母从前在府中的人脉,顺利进了府,慢慢靠近钱氏。伪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成功让钱氏放下戒心,收我为徒。之后我开始一步一步地实施报仇计划。”
“其实,刚刚钱氏有一桩罪认错了。木公公不是她杀的,而是我杀的。曾经收养我的养父母是开医馆的,我有幸跟着他们学了些针灸的医理。钱氏探听来的消息,她想对付木公公,想除掉大少爷与少夫人,这些我统统都知道。这个圈套,也是我引诱钱氏设下的。”
“我用绣花针杀死木公公,将他伪装成自杀的模样。而后跟钱氏谏言,可以借木公公之死设计少夫人他们。钱氏果然上当了,设了一个自认为很高明的局。殊不知,我一早就发现了木公公背上所留的信息,找到了他所写的血。”
“为了不让钱氏发现,我将木公公的尸体偷偷弄出府埋在乱葬岗。可笑明明事有异样,钱氏还是没有一丝警觉,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为她设的陷阱之中。祖母曾说过的,钱氏是个看起来聪明,实际是个空有野心的笨蛋。这话说得当真有理。
“从一开始,钱氏就根本不可能算计成功,因为这个局本就是为她设的。”
芙蓉静静地说完有关于她的那一部分,便不再开口,似乎在等待长公主的处置。
长公主很平静,整个人似入了定一般。一瞬间,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充斥着整个明堂。
半晌,长公主开口:“奶娘既然早就知道灵犀包此祸心,为何不早说与本宫?为何一定要演变至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你若早些告诉我,你与灵犀,都不会死……
芙蓉突然红了眼眶,深吸了一口气,“也许长公主觉得可笑,但奴婢还是要说,祖母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钱氏,是因为长公主您。”
“因为本宫?”长公主不可思议地轻笑一声,“到头来,都说是为了本宫,可笑。”
芙蓉又磕了一个头,“祖母曾说,长公主心怀大志,是要站在世界顶端的万凰之王。所以您的身边需要有野心,能为您当马前卒铲除一切的无情之人。她今生是做不到了,却注意到钱氏正是这样的人。”
“祖母告诉奴婢,钱氏出身卑贱,身世凄惨。长公主那时选中了她,将她从原本悲惨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因此,钱氏一生都会忠于您,以您为天。可最初的钱氏也只是空有野心,能力不足,更没有一丝积极进取之心。就像一只蟑螂一样,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地看您一眼,望其项背。”
“祖母为了让钱氏变成您手中的一把刀,刻意将她调到自己手下,并不讲道理地压制钱氏,磋磨她,硬生生将钱氏逼至绝境,而后绝处逢生,蜕变成一个满心愤恨,只想报复的变态。整整二十年,祖母一步一步将钱氏改造成如今这个模样,也早就预料到变得狠厉的钱氏一定会杀了她。”
“后来,果然不出祖母所料。钱氏拿那件事一举翻身,扳倒祖母,最终要了祖母的命,也成为长公主跟前最听话最狠毒的狗,好像地狱恶犬一般。”
“奴婢从始至终不曾理解祖母为何会这样做,但坚信祖母是为了长公主做这一切。如果没有奴婢的话,祖母的计划将会成功,钱氏会一直为您所用。”
“可偏偏奴婢心中不甘,同样被仇恨充斥着,最终选择报复钱氏。如今奴婢的仇报了,钱氏死了,可同时也将祖母一生的心血给毁了,如此是为不孝。祖母生前对奴婢多番教导,遗愿希望我能秉承她的遗志,继续以长公主为尊。奴婢却未能实现,甚至违背了长公主的心意,将公主府众人都算计了一番,是为不义。”
“奴婢这般不孝不义之人,不求长公主赎罪。只求您不要怪罪祖母,她侍奉您一生,最在乎的就是您。”
长公主,有些真相,我没有说出来,不曾让阳国公知道。
我没有说钱氏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大少爷;亦没有说钱氏在木樨院和花房做了两手准备,即便大少爷不去花房,一样会中毒;更没有说钱氏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那日长公主在木樨院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我帮您掩盖住那个秘密,也算是替祖母尽了这最后一点忠心吧……
说罢,芙蓉起身,猛地向身后的柱子上撞去,头破血流,不过一瞬便没
坐在上首的长公主,一脸平静地看着这如闹剧一般的事态发展,神情明诲变换。最后,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到钱尚宫跟前,将她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轻轻合上。
眼神看向死状凄惨的芙蓉,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说是为了我好,却都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们都说不要让我怪罪……怎么可能呢?”
最后几个字几近呢喃,低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突然,长公主猛地拔出插在钱尚宫胸口的匕首,又狠狠地插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钱氏还未凝固的血液溅了长公主满身满脸。
长公主满脸是血,目眦欲裂,好似疯癫的模样,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笑得狠厉,一字一句喊了出来——
“本宫,此生最恨自作主张、背主无能之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本宫都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如咒怨般,狠狠地烙在钱氏、齐尚宫以及芙蓉身上,要让她们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