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努力保持冷静镇定地芙蓉,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她站起来狠狠地给了钱尚宫一巴掌,“杀了那么多人,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
“愧疚?”钱尚宫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控制不住开始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终于,钱尚宫力竭,停止了笑声,“你跟我说愧疚?可笑!我为什么要愧疚?他们害我那么久,我不过是要了他们的命!多公平啊……”
一直默不作声,任由芙蓉跟钱尚宫对峙的姜海,听到这里,立时发问:“他们都做了什么?你又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呵呵。齐氏、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儿媳,两个孙女、一个孙子……哦,不对,少死了一个,应该是一个孙女才对。至于孙子,到底死了几个呢?忘了……”
钱尚宫似有些疯癫,说话有些癔症:“从前长公主身边,另一个喜欢跟我争权夺势的大宫女玲珑、后来的木公公……人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不过可惜,大少爷和贱人何氏晚了一步,没能杀成,可惜啊……”
姜海再问:“你杀齐尚宫、木公公以及玲珑的缘由已明。可你杀大少爷与少夫人的理由又是什么?!”
钱尚宫突然抬起眼眸,看向一直默不作声,闭上眼睛不听不看的长公主,脸上的表情从阴狠愤恨,突然楞了一下,继而逐渐平静,再无之前的癫狂之态。
沉默半晌,钱尚宫淡淡地开口:“我的目标是何氏,大少爷是受牵连的。”
听到这个回答,长公主睁开了眼睛,眼神复杂地看了钱尚宫一眼。
四目相对,钱氏突然笑了一笑,“我杀齐尚宫是因为她一直居我之上,压制我,不给我出头的机会。我那么地在乎长公主,那么渴望长公主能看到我对她的崇敬与忠心。我拼尽全力想要靠长公主近一些,可齐尚宫自始至终都挡在我面前。我怨恨,所以我要对付她。”
“可是齐尚宫得公主看重,齐氏本身又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我找不到机会对她下手。出于泄愤,我一把火烧死了她的家人。当真痛快!可是,这个老不死的命可真硬啊。所有人都死了,都没能让她伤心地死掉。不过是落了个心绞痛的毛病,不痛不痒的,你们说,齐氏这个人是不是很冷血啊……”
“我曾经借照顾齐氏为由,对齐氏下过慢性毒药,却被大少爷无意中发现,不得已放弃了这个计划。没想到齐氏表面上装不知道,背地里却暗地报复,将我明升暗降地逐出了公主府!我在外漂泊了整整五年,直到我发现了齐氏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到这里,钱尚宫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刹住了话头。顿了顿,闭口不谈齐尚宫的秘密,转开话题继续说。
“长公主极其信任齐尚宫,可齐氏却辜负了长公主的信任。即便这样,长公主还是原谅了齐氏,继续留她在身边。而我,却被齐氏打压得连公主府都待不下去,要外出躲避。从前受的委屈,我发誓要从齐氏身上讨回来!”
“好在上天怜我,让我找到了扳倒齐氏的机会,一举成功。可长公主心善,到底留了她一命。长公主能容忍她活着,我却不愿意。所以我给她下了毒,让她彻底死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尚宫突然又变得神经质起来,笑得像个阴森的女鬼一样。姜海却不耐烦再看她装疯卖傻,他皱起眉头,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除了证明你是个变态之外,全篇废话。你还是没有说明为什么要对大少爷和少夫人下手!”
“姜海啊,你在阳国公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呢?”钱尚宫停止疯笑,一脸讽刺地看着姜海,“我虽然有野心,不甘于屈居人下。可我更在乎的是让长公主看到我!我渴望成为长公主身边唯一能够信任依靠之人。我杀死了齐尚宫,最终成功了。”
“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要为长公主铲除一切挡路的杂碎。长公主在阳国公的逼迫下,被迫为大少爷取了一个下人生的贱种当正妻。而这个刚进门的低贱之人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妨碍长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长公主的底线。”
“长公主能忍,我却不能忍!贱人何氏本就该死!”钱尚宫疯疯癫癫得模样在在场所有人都不忍直视,可还要捏着鼻子听她把话说完。
“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弄死了木公公,恰巧又查到何氏半个月前开始跟木公公接触,想要调查公主府的事情,所以我就顺势设了个局……。”
钱尚宫半疯癫半阴狠地自言自语,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其实,早在她得知何氏假装内院侍人与如意一起,给木公公送了半个月酒,就觉得不对劲。故而一直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木公公的动静。
果不其然,在木公公死前的那一日,钱尚宫收到眼线回报,说何氏终于忍不住借如意的口,将目的和盘托出,他们想查何星辰嫁入公主府的缘由!而木公公最终也松了口,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知何氏。
钱尚宫当时就回忆起自己与芙蓉曾在花房谈论过此事,当时以为花房没有人在,不想还是不够谨慎,没注意到木公公的存在。
钱尚宫觉得奇怪,木公公那样一个老狐狸,能躲过她的多次暗算,对谁都很防备,怎么偏偏就让何氏用半个月的酒就给收买了,不顾可能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风险,将真相告诉何氏。
现在想来,应该是何氏在地牢中提到的,跟花蕊有关系吧。因为何氏是花蕊的孙女,所以木公公对何氏放下防备之心,甚至有可能在暗中保护她。
钱尚宫觉得好笑,一个太监,如此情深又有什么用。可偏偏整个圈套,竟然毁在了这个太监手中。
“木公公死了之后,我没有趁势把事情牵连到木樨院,而是压下了府中议论,硬是让这件事淡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就算当时把木公公的死挂在何氏身上,最终也奈何不了何氏,谁让木公公终归是个下人,而她到底顶个少夫人的身份。”
“但我笃定,一旦事情风平浪静下来,何氏就一定会忍不住去探查此事。这就是卑贱之人骨子里带来的东西,像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但最终都会忍不出触及那条警戒线。更何况,木樨院的探子,给了我确切的答案——何氏不相信木公公是自杀,非要查出凶手。”
“所以我没有让人把木公公的尸体运出府,而是将他埋在了花田中。并且将那块有毒的玉佩放在了木公公身上。一旦何氏去查看木公公的尸体,就会注意到那块玉佩。那是长公主赠与何氏与大少爷定亲之用,何时看见就会拿起来。那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中毒死亡。”
钱尚宫好似幻想到那个场景,笑容诡异,而后又突然僵住,“可我万万没想到,少爷会跟着何氏一同去了花房,更没有想到是少爷碰了那块玉佩!当我赶到的时候,少爷就已经中毒。见情况有变,原来的说辞自然不能用了。故而我又想了个理由,将少爷的中毒安在何氏身上,这样还是一样的结果。”
“只差一点,我就要成功了。弄死了何氏,就没有人再来不知死活的长公主作对了……可我偏偏不中用,让何氏两三句话就给糊弄住了。”
说到这里,钱尚宫脸上露出后悔的表情,她向前膝行两步,抬头看向长公主,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长公主,奴婢害怕啊。奴婢害怕让您知道是我杀了齐尚宫,奴婢害怕您为为此将我驱逐。奴婢一生都以长公主的意愿为活着的目标,我想努力往上爬,想要为长公主做更多的事,所以奴婢不可以让您知道真相。就这样,我放过了何氏。”
“不想,不过一个时辰,就换了天地。”钱尚宫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既然已经被查了出来,那我就没必要再抵抗了。我一个出身低微的下人,没必要让长公主为了我大动干戈,更不会让人随便给长公主扣上‘谋逆’的罪名!”
钱尚宫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所以,我承认。”顿了顿,眼神变得坚毅而固执,“但是,我没罪!”
钱尚宫无药可救的模样,让瑞王气得哼了一声,肖隋豫和阳国公则还是那般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唯有长公主,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
钱尚宫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只深深地看了长公主一眼,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整理了有一丝凌乱的鬓发,向长公主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感恩长公主当年于万千小宫女中一眼挑中了当时还是个笨丫头的我。从此,您成了奴婢生命中的救赎。奴婢仰望着您,看着您起起落落,却依然光芒万丈。奴婢真的很自豪,今生能跟在您身边,一同走过这二十多年。”
“希望长公主原谅奴婢杀害齐尚宫之罪。我不后悔要了齐氏的命,但却后悔,让齐氏死了换来您这一年多的郁郁不得欢。奴婢自知一辈子比不上齐氏在您心中的地方,更明白自己所做之事给您带来了麻烦。”
“往后,奴婢恳求长公主保重身体,徐徐渐进,不要经常生气……”
钱尚宫话说到一半,突然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拔出匕首,狠狠地捅进自己的胸口。
血一下子喷溅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钱尚宫口中涌出,她含糊不清地说道:“长、长公主,其实……奴婢很喜欢您给我取的名字……灵犀……可惜,奴婢无福,往后、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钱尚宫恍惚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高高在上,华贵骄傲的小公主,拿着马鞭,站在所有待选的小宫女面前,巡睃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听见小公主娇俏地笑声,“我要她。”
那是神的声音,是她今生最大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