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长公主一声咒骂,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阳国公方子澄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眸,好似刚刚长公主咒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他平静地开口:“我的生死只由圣上做主,长公主能处理的怕是只有这个钱氏的生死。”
“哦,不对。”方子澄抬眸,眉眼含笑,“现在连钱氏的死活都容不得你做主了……”
这么明显的羞辱,让长公主怒极反笑,“本宫倒要看看,你在我公主府,究竟要怎么做本宫的主!”
说罢,将手中的碧玺手串重重放下,声响传到屋外,竟得到了屋外之人的大声回应:“禀长公主,所有府兵已集结列队!”
像是为了响应这句话,隔着一道帘子,传来了整齐响亮的“杀”声,伴随着刀枪剑戟的兵器声。
瑞王变了脸色,厉声呵斥:“肖熙元,你这是要弑君谋逆不成!”
长公主冷笑,顺势坐了下来,依靠着垫子,歪着身体,“皇弟说笑了。本宫哪有那个胆子。”说着,用手拍了拍心口的位置,娇嗔道:“众人皆知,本宫与阳国公方子澄夫妻失和近三十年。方子澄多次挑战我长公主的权威,今日更是无故闯进公主府,还要动手杀本宫。为了自保,本宫不得已才动用了府兵。在他眼中,从来没有天地君师,方子澄才是真正的谋逆!皇上和宗室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瑞王听得目瞪口呆,今生第一次这般颠倒黑白之人,随随便便都能将谋逆这样的大罪扣到一个无辜之人头上,这人还是她的夫君。熙元大长公主,当真是恨极了阳国公。
“皇姐别先急着动气,明明是要审钱氏,怎么就扯到谋逆身上了呢?”肖隋遇右手摇着扇子,左手自刚才拉起宋雅月的手就再没放开过。
肖隋遇这话听起来似有服软之意,长公主心中不由嘲笑,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无用。一吓就退缩,这样的皇帝,哪里用得着她来谋逆。
“皇姐若是不愿在场之人在你公主府审问,扰了你的情景。那朕自然会为皇姐考虑。雅月啊,宋家的队伍在公主府外等得时间久了,让他们进来把钱氏带走吧,咱们去阳国公府审问。”
顿了顿又说,“对了,何氏也是牵扯此案的嫌犯之一,一同带走吧。还有朕那个多灾多难的小外甥,可怜的,在这长公主府总是出各种幺蛾子,想来确实是与公主府八字不合。既然长公主请来的大夫解不了他的毒,那就一并带走,朕派太医去阳国公府,定能救下皇姐与国公爷唯一的儿子。”
说着,起身拉着宋雅月的手,摇着折扇,如闲庭漫步般准备离开。
长公主急了,“腾”地一下坐正身体,“慢着!肖隋遇!你到底想干什么?!”
肖隋遇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皇姐该问的不是朕要做什么,而是皇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包庇一个凶手,甚至为了这个凶手公开质疑皇权。朕虽不敢自认当世明君,可先皇留下来的帝王之血还在,皇权至尊不容任何人亵渎,包括你!”
最后一句,肖隋遇转过身来,眼神深邃,一字一句,坚定异常,没有丝毫动摇。
恰在此时,院子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回禀圣上、大小姐,少爷见两位迟迟未曾从公主府出来,担心守在公主府外面的一队人马应付不来。故而遣人来问,是否需要已经去城外临时驻扎的宋家军营调兵?”
肖隋遇挑了挑眉毛,侧脸看向宋雅月,小声问道:“搞这么大?朕可没做好事后面临卫家攻讦的心理准备啊。”
宋雅月笑得温柔,轻声回道:“无需皇上去面对。宋家自会站出来。”
“唔。”肖隋遇心想,今天这一遭事,当真是有趣。试探了长公主的态度,给了阳国公一个天大的人情,连带着在宗室面前也立了威,宋雅月让他来得这一趟,真值。
不过,肖隋遇还有有些惊讶,事情闹得有些大,都要动刀动枪了,他一个傀儡无权的皇帝,真是怕极了这样的局面。而且,宋家长子,宋雅月的亲哥哥宋青松竟然会为了他的这个妹妹要冒险调兵。可见,宋雅月在宋家的地位,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要。
肖隋遇的嘴角隐约露出一丝笑意。最值得,还是选了这个好媳妇啊。
眼见明堂内已然形成对峙的局面,长公主强忍下心头怒火,语气艰难,“就在这里审。方恪斋是本宫的儿子,何氏是本宫挑选的儿媳,谁都不能把他们带走!”
“长公主——”一直跪在地上把自己当做背景板的钱尚宫,在听到长公主最终还是要放弃她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她当真以为,长公主会为了自己的权威,亦或是跟皇上、阳国公这些人刻意作对,又或者是为了这件事本就是她暗示授意的,无论是哪个理由,长公主都会保住她的!
可如今是为什么?不可一世的长公主,为什么退让了?
钱尚宫想不明白,她直直地看向坐在上首的长公主,看见她对她摇了摇头,看见她神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钱尚宫知道,长公主放弃她了。
“得了,既然皇姐这般深明大义,那姜海你就继续审吧。朕与瑞王就在一旁看着,绝不干扰。”肖隋遇拉着宋雅月回到之前的位置上,依旧没放开拉住宋雅月的手。
宋雅月看了与她十指相扣的肖隋遇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轻轻回握。这一刻,就假装一下吧,皇帝皇后感情至深,因此,宋家立场,坚不可摧!
姜海得令,继续发问:“钱氏,你可认罪?”
钱尚宫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时辰以前,她还在地牢里,说着相同的话,审问另外一个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变了模样,换成她跪在这里受审。还真是讽刺。
已经绝望的钱尚宫,心中再没有之前的害怕与担忧,变得甚是坦然。
“你说我谋害齐尚宫、木公公以及大少爷,可有什么证据?青天白日,可不是你说话大声就可以随意定我的罪。”
“没有证据,小人怎么敢审问高高在上的钱尚宫。”说着,姜海拿出之前去寻来的东西,一个小青瓷瓶,一封信,躬身呈给肖隋豫。
“这瓶药,是从你房间里的暗格搜出来的。还有这封信,是木公公在死之前留下的遗书。”
“一年多以前,你为了毒杀齐尚宫,从木公公那里偷来从前李老太医留下来的宫中毒药。后来被木公公发现,你便对木公公下了杀心,再次动用这瓶毒药给木公公的饮食下毒。可木公公早就警觉,你的计划没能成功,反而被木公公拿到证据,抓住了把柄。”
“正因如此,你心有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木公公下手,却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多次暗中谋害木公公。木公公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一直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木公公深感早晚命丧你手,故而提前留下血书藏起,并将血书的位置刻在自己的背上,以期在她死后能有人发现,为他找个公道。”
姜海的话,让钱尚宫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封信,难道不是如意交给你的?”
“如意?”姜海有些疑惑,随即浅笑,“如意是曾在你动手那夜提前逃脱,来找国公爷救命。可这封信却不是他拿来的,而是……”
说到这里,姜海停下了,拍了拍手,外面有人掀帘而入,语气恭顺,“奴婢叩见皇上。”
钱尚宫听见这个声音,脖子像被安上了发条一般,一顿一顿地扭头向后看去。待真真切切看到来人面容之时,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芙蓉?!!”
芙蓉听见钱尚宫唤她,踱步上前,跪倒在钱尚宫身边,眼眸低垂,“没错,是奴婢。”
“芙蓉,是你背叛我?”钱尚宫质问,她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芙蓉会出卖她。芙蓉是她唯一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自来把她当女儿看待,怎么会?
“奴婢从未忠于你,何来背叛?”芙蓉轻轻地嗤笑一声,“还有,奴婢从来不叫芙蓉。奴婢的名字,乃是祖母齐氏所赐,名为林茜。”
齐氏?钱尚宫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随即自我否认,摇头道:“齐尚宫是你祖母?不可能!齐氏的家人早就被火烧死了!当初是我亲眼看见的!”
芙蓉回道:“可惜,钱尚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您放火的那日,年仅五岁的我,刚巧偷跑去集市看杂耍去了,故而侥幸逃命,没能让钱尚宫如愿。”
钱尚宫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维持不住跪姿,瘫坐在地上,“既然你五岁逃脱了,又为何没有回来与齐氏相认?你可知齐氏知道你们全死了以后,有多伤心……”
说到这里,钱尚宫面带诡异,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看见她那般伤心的模样,我当真是开心啊!更别提她从此因为你们患上了不可治愈的心绞痛,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欣喜若狂。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
老天爷给了她公道,却也收走了她最后一丝良知。天道无常。